第574章 小屋
化學課結束後，蘇茵茵回到小屋，將化學教案放回書架上，然後拿起物理課本，翻開今天要講的那一頁，在空白處添了幾筆備註。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距離第三節課上課還有八分鐘。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趁著這短暫的間隙稍微休息了一下。
八分鐘很短，短到不夠她泡一杯茶，也不夠她看完一頁書。但八分鐘也足夠她調整一下呼吸，讓自己的大腦從化學課的知識體系中切換出來，為接下來的物理課做好準備。
她睜開眼睛，拿起物理課本，站起身來，走出了小屋。
第三節課是初三的物理課，講的是壓強和浮力的綜合應用。這是中考的重點和難點，學生們普遍覺得這一部分比較吃力，蘇茵茵在備課的時候花了不少心思，設計了幾道由淺入深的例題，試圖幫助學生建立起從概念到應用的思維橋樑。那節課上得還算順利，大部分學生都能跟上她的節奏，只有兩個基礎比較薄弱的學生在中途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蘇茵茵注意到了，在下課前留了五分鐘，專門給他們單獨講解了一遍，直到看到他們眼中那種茫然被理解取代之後，才宣佈下課。
學生們走出教室的時候，蘇茵茵站在講臺上，慢慢地收拾著教案和課本。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藉著這個動作讓自己稍微緩一口氣。她將物理課本、教案、鋼筆依次放進帆布包裡，拉上拉鍊，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教室——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課桌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帶，粉筆灰在光柱中緩緩飄浮，像是一群微小的、在光中舞蹈的生物。
她揹著帆布包，走出了教室。
回到小屋之後，她沒有立刻坐下來，而是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操場，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氣很輕，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一樣。她確實有些累了。
從早上四點多醒來，到望月峰練功，到上午兩節連著的語文課和化學課，再到剛才那節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物理課——她的身體和精神一直處於一種高速運轉的狀態，像是一臺被連續啟動了多次的發動機，雖然還沒有熄火，但已經開始微微發熱，發出一種不易察覺的、疲憊的嗡鳴聲。她一個人承擔著初中部的語文、化學、物理和音樂課，同時還要兼顧學校的日常管理工作——排課、考勤、物資採購、與教育局的對接，以及高中部審批後續的一系列手續，每一件事都需要她親力親為，每一件事都需要她投入時間和精力。
她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然後靠著窗臺，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如果下學期能招到一位新的老師，哪怕只是一位，就能幫她分擔掉一部分課程，她就能將更多的精力放在學校的日常管理和高中部的籌備上她不是沒有想過向教育局申請增派教師，但她也知道，以星辰山的地理位置和條件，願意來這裡任教的年輕教師少之又少，她之前也嘗試過招聘，但來應聘的人一聽說學校在山裡，連周未想出去逛個街都要坐兩個小時的班車，大部分都打了退堂鼓。
她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陽穴，然後拿起那本音樂課本，走出了小屋。第四節課，是初三的音樂課。
音樂課是初三學生一週中為數不多的、不需要面對中考壓力的課程之一。蘇茵茵走進教室的時候，學生們的狀態明顯比上物理課時放鬆了許多，幾個男生趴在桌上，看到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種期待，像是知道這節課會發生什麼不一樣的事情。
蘇茵茵在講臺上站定，將音樂課本放在講桌上，沒有翻開，而是看著全班，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這節課，我們不講樂理，不練視唱。我們來聊一聊——你們喜歡什麼樣的歌？”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像是被投進了一顆石子的水面，迅速泛起了層層漣漪。學生們開始交頭接耳，有人說了幾個歌名，有人哼了幾句旋律，有人舉手問：“老師，能不能放歌給我們聽？”
蘇茵茵難得地沒有拒絕，而是點了點頭，走到教室角落那臺老舊的錄音機前，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拿出一盒磁帶，放了進去，按下了播放鍵。那是一首老歌，旋律悠揚而舒緩，帶著一種屬於九十年代的、溫暖而略帶感傷的質感。學生們安靜了下來，聽著那首他們從未聽過的老歌，在午前的陽光中，在星辰山這間略顯簡陋的教室裡，一段不屬於他們時代的旋律，在空氣中緩緩流淌，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將他們與另一個時代連線在了一起。
蘇茵茵靠在講桌邊緣，微微低著頭，聽著那首她聽了無數遍的老歌，在旋律中，早上的疲憊似乎也隨之消散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山野上，安靜地聽著，在午前的陽光中，和她的學生們一起，共享了一段不需要言語、不需要知識、只需要安靜聆聽的、純粹的音樂時光。
中午的食堂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星辰山學校的食堂不大，攏共也就擺得下六張長條桌，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珍惜糧食”標語，字跡端正，是蘇茵茵自己寫的。今天中午的菜是土豆燒雞塊、炒青菜、一盆紫菜蛋花湯，主食是米飯。學生們已經下課，三三兩兩地湧進食堂，端著搪瓷碗排隊打飯，嘰嘰喳喳地說著話，食堂裡熱鬧得像一鍋沸水。
蘇茵茵端著搪瓷碗，排在隊伍的最後面。她前面是初三的幾個女生，正在小聲討論著上午音樂課上放的那首老歌，一個女生說回去要問她媽媽知不知道這首歌，另一個女生說她已經記住旋律了，下午想試著用口琴吹一吹。蘇茵茵聽著她們的討論，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