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飯冷了
她收回目光,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同事們,看著他們那一張張帶著關切、理解和喜悅的面孔,她的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帶著淚水的笑意。她將傳呼機收進口袋裡,然後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米飯,拿起筷子,繼續吃了起來。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後抬起頭,對著圍在她身邊的同事們說了一句:“都別站著了,趕緊吃飯,飯涼了。”
圍在她身邊的同事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都笑了起來,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端起了碗筷,但食堂裡的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那是一種混合著喜悅、激動和某種難以言說的自豪感的氣氛,像是一陣溫暖的風吹過了整間食堂,讓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意,連那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學生們,也被老師們的情緒所感染,一邊吃著飯,一邊好奇地互相打聽著,臉上帶著笑,低聲議論著,在食堂裡嗡嗡地迴盪著,像是一首歡快的、無序的、卻充滿了生命力的合唱。
蘇茵茵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口一口地吃著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米飯,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臉上那道還沒有完全乾透的淚痕上,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道細碎的、晶瑩的光澤。她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碗筷,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然後站起身來,將碗筷放到回收處,走出了食堂,站在走廊下,微微仰起頭,望著頭頂那片被午後的陽光照亮的、藍得透明的天空,深深地、慢慢地撥出了一口氣,像是將七年來積壓在胸腔中的某樣東西,終於在這一刻,輕輕放了下來。
七年前,她所在的那個團隊研發的作業系統,將正式搭載在國產計算機上,推向全國市場。又過了幾年,這套系統將進入航天、國防、交通、金融等關鍵領域,成為國家資訊基礎設施中不可或缺的底層支柱。她在那間狹小的實驗室裡埋下的那顆種子,在許多人的澆灌和守護下,用了整整七年的時間,終於破土而出,長出了第一片嫩芽。
此刻,她只是站在食堂門口的走廊下,在午後的陽光中,在那條不長的走廊裡,安靜地站了很久,讓那陣溫暖的風吹乾她臉上的淚痕,讓那顆在胸腔中跳動了七年的、疲憊而堅定的心臟,在這個平凡而重要的中午,在這座被群山環繞的星辰山校園裡,獲得了一次短暫的、珍貴的、屬於它自己的停歇。
蘇茵茵在食堂門口站了一會兒,等臉上的淚痕完全被風吹乾,才轉身走回了小屋。她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來,拿起桌上的電話,撥出了一串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那頭傳來一個帶著疲憊但掩不住興奮的聲音:“茵茵姐!你收到了?”
“收到了。”蘇茵茵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全面成功,所有功能都跑通了?”
“都跑通了!”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可以釋放出來一樣,“核心、檔案系統、網路協議棧、圖形介面,全部透過測試。穩定性測試跑了七十二小時,沒有出現一次崩潰。茵茵姐,我們做到了。”
蘇茵茵閉上眼睛,握著話筒,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辛苦了。替我謝謝大家。”
“謝什麼謝,要不是你當年堅持要搞,我們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那頭停頓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聲音中帶上了一絲笑意,“對了,我們已經寄了一臺樣機過去,配好了全套系統,預計一週左右能到星辰山。你到時候接收一下,看看咱們七年的心血長什麼樣。”
蘇茵茵握著話筒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說了一聲“好”,又囑咐了幾句關於後續測試和維護的事情,才掛了電話。她放下話筒,坐在書桌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後的陽光照亮的山野上,安靜地坐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放在桌上的手——這雙手寫過教案,握過粉筆,在黑板上留下過無數個化學方程式和物理公式,也曾在鍵盤上敲下過一行又一行程式碼,在深夜的實驗室裡,和那些沉默的機器一起,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夜晚。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過的事情。
前世的時候,她最後一次碰電腦,是什麼時候?
她坐在窗前,目光穿過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山野,望向更遠的地方——望向那些被時間和記憶模糊了輪廓的、屬於另一個時空的畫面。她努力地回想,但那些畫面像是被一層厚厚的霧氣籠罩著,看不真切。她只記得,在前世那個漫長而疲憊的人生裡,電腦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工具,一個用來處理文件、瀏覽網頁、收發郵件的工具,和一臺會發熱的、會卡頓的、會藍色畫面的機器,沒有更多了。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和一臺電腦產生如此深的羈絆,從未想過自己會為了一個作業系統付出整整七年的光陰,從未想過自己會在星辰山這間簡陋的小屋裡,接到一個來自千里之外的電話,告訴她——那臺承載著她和整個團隊七年心血的機器,正在跨越千山萬水,向她駛來。
她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將那些屬於前世的、模糊而遙遠的記憶,輕輕地放回了它們該在的地方。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本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拿起鋼筆,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字:“樣機已寄出,預計一週後到達。七年,終於看到了。”
她放下筆,合上筆記本,將它放回抽屜裡,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操場和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在午後的光亮中,安靜地站了很久,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著那臺即將到來的、跨越了七年時光的機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