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桌上
下午的第一節課，是初一（1）班的語文課。蘇茵茵走進教室的時候，學生們已經坐得整整齊齊，課本攤開在桌上，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課桌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帶，粉筆灰在光柱中緩緩飄浮，教室裡瀰漫著一種午睡剛醒的慵懶氣息，但學生的精神頭還不錯，顯然中午的那頓飯和短暫的休息，已經讓他們恢復了精力。
蘇茵茵在講臺上站定，將教案放下，翻開課本，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帶著期待的面孔，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今天下午，我們繼續講《背影》的課後練習，然後開始下一課《白楊禮讚》的預習。”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白楊禮讚”四個字，粉筆在黑板上有力地劃過，留下清晰的白色痕跡。她寫完之後，轉過身來，看著全班，用一種帶著引導性的語氣問了一句：“你們見過白楊樹嗎？”
教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一個坐在窗邊的男生舉手說：“見過！學校後面那條路邊上就有幾棵，很高的，樹幹是白色的。”蘇茵茵點了點頭，又問：“那你們覺得，那些白楊樹，像什麼？”這個問題讓教室裡安靜了片刻，學生們開始思考，有人說是“像站崗的哨兵”，有人說是“像筆直的電線杆”，還有人說是“像一把把撐開的綠色大傘”。蘇茵茵將他們的回答在黑板上簡單地記了下來，然後說：“那今天我們要學的這篇課文，作者茅盾先生，也看到了白楊樹，但他看到的，和你們看到的，不太一樣。”
她翻開課本，開始帶著學生們通讀課文。她的朗讀速度依然不快，吐字清晰，語調平實，但當讀到“那是力爭上游的一種樹，筆直的幹，筆直的枝”時，她的聲音中多了一種微妙的力度，像是要透過自己的聲音，將那棵白楊樹的形象，從文字中拔地而起，立在學生們的面前。通讀結束之後，她開始逐段分析，從文章的結構入手，帶著學生們理清了文章的層次——先寫白楊樹的生長環境，再寫白楊樹的外形特徵，然後透過白楊樹的形象，聯想到北方的農民，聯想到守衛家鄉的哨兵，聯想到在華北平原上堅持抗戰的軍民，最後點明主旨——白楊樹象??著堅韌、挺拔、不屈不撓的精神。
她講得不算快，但條理清晰，每一個層次都講得透徹，遇到學生不太理解的地方，她會停下來，用更簡單的語言再解釋一遍，或者舉一個生活中的例子來幫助理解。講到“它偉岸，正直，樸質，嚴肅，也不缺乏溫和”這一句時，她停了一下，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麼茅盾先生要用‘溫和’這個詞？前面已經說了‘偉岸、正直、樸質、嚴肅’，再加一個‘溫和’，會不會顯得矛盾？”
教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一個坐在後排的女生舉手說：“不矛盾。因為前面那些詞都是形容白楊樹的外在形象——高大、筆直、樸素、嚴肅——但‘溫和’是形容它的內在氣質。一棵樹，可以長得高大嚴肅，但它的枝葉在風中擺動的時候，也可以是溫柔的。就像一個人，可以很嚴肅，但內心也可以是溫柔的。”蘇茵茵聽完她的回答，沒有立刻評價，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很好。你讀懂了。”她轉過頭，在黑板上寫下了“外在形象”和“內在氣質”兩個詞，然後用一條線將它們連線起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標註了一個詞——“統一”。
這堂課的後半段，她帶著學生們分析了課文中使用的象徵手法，透過白楊樹的形象，聯想到北方的農民和抗戰的軍民，將一種抽象的、需要透過具體形象來表達的精神，透過一棵樹的形象，生動而有力地呈現在讀者面前。她讓學生們在課本上找出文中所有的象徵性語句，然後一一分析，每一種象徵對應的是什麼精神，什麼品質，什麼情感。下課鈴響的時候，她剛好講完最後一個知識點。她沒有拖堂，合上課本之後，看著臺下那一張張帶著若有所思神色的面孔，佈置了當天的作業——將《白楊禮讚》中你最喜歡的一段抄寫下來，並寫一段不少於兩百字的賞析，說明你為什麼喜歡這一段。
學生們開始收拾課本和文具，陸陸續續地走出教室。蘇茵茵站在講臺上，收拾好自己的教案和課本，正準備離開的時候，一個女生走到講臺前，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蘇老師，我中午聽其他老師說，咱們國家有自己的作業系統了，是真的嗎？”
蘇茵茵收拾教案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女生，看著她那雙帶著好奇和某種閃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是真的。剛剛成功，還在測試階段，但已經跑通了所有功能。”那個女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被點燃了一盞燈，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跑出了教室，馬尾辮在她身後一跳一跳的，像是要把這個好訊息傳播到更遠的地方去。
蘇茵茵站在講臺上，望著那個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低下頭，繼續收拾自己的教案和課本，走出了教室，沿著走廊，在午後的陽光中，不緊不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小屋，為下一節課做著準備。
傍晚的星辰山，被一層溫柔的金紅色光線包裹著。太陽已經落到了西邊那道最遠的山脊線後面，但餘暉依然頑強地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而絢爛的橘紅色，像是有人在天際線上鋪開了一匹巨大的、泛著光澤的綢緞。操場上的學生們已經吃完了晚飯，三三兩兩地散落在校園各處——有人在籃球場上拍著球，有人在花壇邊坐著聊天，有人端著搪瓷碗蹲在食堂門口，一邊刷牙一邊含含糊糊地和旁邊的人說著話。
蘇茵茵沒有在校園裡停留。她沿著學校後門那條小路走了出去，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繞過那塊巨大的岩石，來到了那條從山間流下來的小溪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