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區域
縣城中心廣場是縣城最大的一片公共活動區域,逢年過節的時候會有各種演出和活動,平時則是老人散步、孩子玩耍、年輕人約會的地方。週六的早晨,廣場上已經有不少人了——有幾群老人在打太極拳,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在散步,有幾個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在花壇邊坐著聊天,還有一些擺攤的小販,賣氣球的、賣糖葫蘆的、賣烤紅薯的,各自佔據著廣場的一角,吆喝聲此起彼伏。
蘇茵茵在廣場的邊緣找了一處人流量較大的位置,從帆布包裡拿出那張卷好的海報,展開來,用膠帶將它固定在旁邊的一根路燈杆上。海報是她自己設計的,用毛筆寫在了一張大白紙上,字跡端正有力,最上面寫著“星辰山中學初中部招生啦”,中間是簡明的招生資訊——招生物件、報名時間、聯絡方式、學校的地址和交通路線,最下面用一行稍小的字寫著“星辰山中學——讓每一個孩子都能享有優質教育”。她退後兩步,看了看海報貼得是否端正,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從帆布包裡拿出那一沓宣傳單,抱在胸前,開始向過往的行人發放。
“您好,打擾一下,我是星辰山中學的老師,這是我們學校初中部的招生資訊,您家有小學畢業的孩子嗎?可以瞭解一下。”她面帶微笑,語氣溫和而真誠,將宣傳單雙手遞向每一個經過她面前的人。有人接過宣傳單,看了一眼,然後隨手塞進包裡,說“回去看看”;有人接過來,認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問了幾句關於學校的情況——學費多少?師資怎麼樣?有沒有校車接送?中考成績怎麼樣?蘇茵茵一一耐心地回答,語氣不急不躁,每一個問題都回答得認真而詳細。
“學費是每學期三百五十塊,包含課本費和雜費,住宿費另外算,如果家裡有困難,可以申請減免。”
“師資方面,我們目前有五位專職教師,都是師範學校畢業的,有多年教學經驗,另外還有幾位兼職教師,負責音樂、美術和體育課。”
“校車暫時還沒有,但學校有宿舍,可以住校,每週末有班車往返縣城。”
“中考成績方面,去年我們初中部的畢業生,有五個人考上了縣一中,其餘的都考上了縣裡的其他高中,升學率在全縣鄉鎮中學中排名前列。”
她回答得很認真,很坦誠,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她知道自己面對的是縣城裡的家長,他們見過更多的學校,有更多的選擇,也更容易產生比較和挑剔的心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星辰山中學最真實的一面呈現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做出判斷和選擇。一個上午下來,她發出去了一百多張宣傳單,和十幾位家長進行了比較深入的交流,其中有兩三位家長表現出了比較明顯的興趣,留下了她的聯絡方式,說會帶孩子去學校看看。
中午的時候,廣場上的人流漸漸稀疏了一些,太陽也爬到了頭頂,曬得人皮膚髮燙。蘇茵茵在廣場邊緣的花壇邊坐下來,從帆布包裡拿出那包油紙包著的饅頭,擰開水瓶,就著涼水,慢慢地吃了起來。饅頭是早上蒸的,到現在已經涼透了,嚼在嘴裡有些硬,但勝在紮實,一個饅頭就著水吃下去,肚子就有了飽腹感。她坐在花壇邊,一邊吃著饅頭,一邊看著廣場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目光在人群中緩緩移動著,像是在尋找下一個可以發放宣傳單的目標。
吃完午飯後,她收拾好油紙,將水瓶放回帆布包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沾到的灰,繼續開始下午的宣傳工作。她沿著縣城的主街一路走過去,在每一個路口、每一個公交站臺、每一家生意興隆的店鋪門口停留片刻,向每一個可能家中有適齡孩子的行人發放宣傳單。有人接了,有人擺手拒絕了,有人接過去看了一眼,隨手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蘇茵茵看到了那些被扔進垃圾桶的宣傳單,但她沒有停下來,也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只是繼續向前走,繼續向下一人發放宣傳單,微笑著,重複著那句她已經說了上百遍的話:“您好,打擾一下,我是星辰山中學的老師,這是我們學校初中部的招生資訊......”
傍晚五點多的時候,她手中的宣傳單已經全部發完了,帆布包裡的那本介紹冊子也送出去了大半。她站在縣城主街的盡頭,望著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微微鬆了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和手腕,然後轉身,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她走在縣城的街道上,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安靜的輪廓,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亮起了燈,暖黃色的光從櫥窗裡透出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而明亮,空氣中飄來飯菜的香味,混著燒烤攤上辣椒和孜然的氣息,勾起了她肚子裡那點早已被消耗乾淨的飢餓感。
她走到車站的時候,最後一般回鎮的班車還沒有發車,司機正靠在車門邊抽菸,看到她走過來,彈了彈菸灰,笑著說:“蘇老師,又來縣城辦事啊?”蘇茵茵點了點頭,買了一張車票,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將帆布包放在膝蓋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趁著發車前的那幾分鐘,短暫地休息了一下。
班車在暮色中駛出了縣城,沿著蜿蜒的公路,穿過一片片被夕陽染紅的田野和村莊,朝著星辰山的方向駛去。蘇茵茵靠著車窗,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回想今天一天的成果,又像是在計劃著接下來的走訪工作。她今天發完了所有的宣傳單,和十幾位家長進行了深入的交流,留下了聯絡方式,但真正明確表示會帶孩子來學校看看的,只有兩三位。她早就知道招生工作不會一蹴而就,但當她真正站在縣城的人流中,面對著那些陌生而警惕的面孔,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介紹,一遍又一遍地接受著拒絕和忽視的時候,她才真正感受到那種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壓力和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精神上的疲憊,一種在付出了全部努力之後,卻依然看不到立竿見影的效果時,那種從心底泛起的無力感。
她靠著車窗,望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從帆布包裡拿出那本筆記本,翻開,在當天的那一頁上寫下了一行字:“週六,縣城宣傳。發放宣傳單約200張,深入交流約15人,有意向者3人。進度緩慢,但已開始。”她放下筆,合上筆記本,將它放回帆布包裡,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在班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車廂裡乘客們低低的說話聲中,在暮色中,沿著那條通往星辰山的公路,一路顛簸著,回到了她出發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