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我記住了
她的腦海中還在迴響著剛才那通電話的最後幾句話——“好，我記住了。等我忙完這陣子，我去星辰山看你。”——那句話像是一顆被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她心中不斷地泛起細小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微的期待和緊張。她沒有再多想，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讓自己在班車發動機的轟鳴聲中，短暫地休息了一會兒。
班車在上午八點半左右到達了縣城。她沒有耽擱，下了車之後，立刻趕到隔壁的停車場，找到了那輛開往鎮上的班車。司機正在檢查輪胎氣壓，看到她跑過來，認得她是星辰山中學的老師，衝她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還有十分鐘發車”，她鬆了一口氣，上了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等著車子發動。
從縣城到鎮上的班車，沿途會經過幾個村莊，不斷有人上車下車，車廂裡漸漸擠滿了人，有趕集回來的老人，抱著孩子的婦女，拎著幾袋化肥的農民，車廂裡瀰漫著各種氣味——化肥的氣味，旱菸的氣味，嬰兒身上的奶腥味，還有泥土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氣息，在晨光中，混雜成一種屬於鄉村班車特有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樸素的氛圍。蘇茵茵坐在靠窗的位置，將窗戶推開一條縫，讓清晨的風吹進來，吹散車廂裡那些混雜的氣味，也吹散她心中那些紛亂的思緒。
班車在上午十點十分左右到達了鎮上。她下了車，沒有停留，快步穿過鎮上的街道，沿著那條通往星辰山的公路，在晨光中走了大約十五分鐘，終於看到了星辰山中學的校門。她看了一眼手錶——十點二十五分，距離第三節上課鈴響還有五分鐘。她快步走進校門，穿過操場，跑進小屋，將帆布包放下，拿起教案和課本，換了一雙乾淨的布鞋，深呼吸了幾次，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拿起課本，走出了小屋，在預備鈴聲中，朝著初三（1）班的教室走去。
她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預備鈴剛好響完最後一聲。她推開門，走進去，在講臺上站定，將教案和課本放在講桌上，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午前的陽光中，她看到那些學生們正端端正正地坐著，課本已經翻到了今天要講的那一頁，桌面上雜物已經收了下去，整個教室呈現出一種安靜而有序的等待狀態，彷彿她從未離開過，彷彿今天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在星辰山中學的、平凡而充實的週二上午。
她翻開課本，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平穩而清晰，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像是一通打給季楓雲的傳呼，和清晨那趟匆忙的趕路，和那些在晨光中不斷後退的田野和村莊，都已經被她收進了心裡某個安靜的角落，暫時擱置了起來，留待未來的某個時刻再去細數和回味：
“上課。”
第三節課的下課鈴響起時，蘇茵茵剛好講完最後一道例題。她合上課本，佈置了課後作業，然後拿起教案走出了教室。走廊裡，陽光正好，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討論剛才課上的內容，有的在打鬧，有的靠著欄杆曬太陽。她穿過走廊，剛走下樓梯，兜裡的傳呼機震動了一下。
她停下腳步，掏出傳呼機，低頭看了一眼螢幕。螢幕上顯示著一行簡短的資訊，在午前的陽光中，那行字顯得格外清晰：
“收到。剛下課。方便時給我回電，我等你。——季楓雲。”
她看著那行字，在樓梯口站了片刻，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握著傳呼機的手背上，帶著一種溫暖的、微微灼熱的觸感。她沒有立刻回覆，而是將傳呼機放回兜裡，繼續走回自己的小屋。她將教案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涼茶，喝了兩口，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在書桌前坐下來，從兜裡掏出那張已經有些皺褶的紙條，按照上面的號碼，一個一個地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大約三聲，那頭接了起來。
“喂，你好，省城實驗中學物理組。”
那個聲音從話筒中傳出來的時候，蘇茵茵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那個聲音和記憶中的幾乎一模一樣——帶著一種理工科男生特有的、乾淨而沉穩的質感，像是經過精密校準的儀器，每一個音節的頻率都恰到好處，不高不低，不急不緩，給人一種可靠而安心的感覺。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中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微微的柔和：“季楓雲，是我。”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片刻，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老友重逢般的驚喜和笑意：“蘇茵茵，好久不見。剛才收到你傳呼的時候，我還以為我看錯了。你換了號碼？我存的那個座機號打過去，說是空號。”
蘇茵茵靠在椅背上，將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語氣中帶著一絲解釋和歉意：“學校辦公室的座機換過一次，之前的號碼登出了。我這邊通訊不太方便，平時也很少打電話，就沒來得及通知你。”她停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和好奇，“你呢？還在省城實驗中學嗎？”
“在，今年是第五年了。”季楓雲的聲音中帶著一種淡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單純地為聽到她的聲音而感到高興，“帶初三畢業班，物理，今年已經是第二屆了。你呢？還在星辰山？”
“還在。”蘇茵茵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不需要任何修飾的事實，但她自己知道，這兩個字背後，承載著多少東西——五年的時光，無數個清晨的升旗儀式，無數個夜晚的備課和批改作業，無數個在山間小路上獨自行走的清晨和傍晚，無數個在課堂上面對著那些孩子們的眼睛、努力將知識傳遞給他們、將信念種在他們心中的瞬間。她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語氣依然平淡，但多了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微的柔軟和期待，“星辰山中學初中部在擴招，我最近在忙招生的事情。學校也在申請辦高中部，如果順利的話，再過幾年，星辰山就不只是有初中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