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鄭重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季楓雲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帶著一種認真的、經過了思考之後的沉穩和鄭重:“茵茵,你還在做你當初想做的事情。這一點,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
蘇茵茵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緊了一下,沒有說話。她聽著電話那頭季楓雲的呼吸聲,在午前的陽光中,在辦公室的安靜中,那個聲音透過電話線,從省城傳到星辰山,穿過一百多公里的距離,穿過那些在陽光下泛著金光的田野和山巒,穿過那些在風中搖晃的樹木和電線杆,最終落進了她的耳朵裡。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認真的、坦誠的意味:“季楓雲,我其實今天早上給你打傳呼,是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帶的初三畢業班,今年中考結束之後,有沒有學生願意來星辰山讀高中?”她問完這句話之後,自己也覺得有些突兀,又補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我知道這個請求有點突然,也有些冒昧。但星辰山在辦高中部,需要生源,省城實驗中學的學生底子好,如果能有一兩個願意來——”
“我幫你問問。”季楓雲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和推脫,像是這件事對他來說,不過是一件舉手之勞的小事,“等中考結束之後,我統計一下班裡的情況,如果有願意去外地讀高中的學生,我會把你的聯絡方式和學校資訊給他們。不過茵茵,省城的學生,願意去山區讀高中的,恐怕不多,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蘇茵茵點了點頭,然後意識到他看不到,又開口說了一句:“我知道。能有一兩個,我就很滿足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聊了一些各自的近況,聊了一些關於物理教學和語文教學之間的趣事,聊了一些關於省城和星辰山之間那些截然不同的風景和日常。季楓雲說,他最近在做一個關於中學物理實驗教學改進的小課題,如果有機會,想帶著課題組的幾個老師,到星辰山中學來看看,看看蘇茵茵口中那些“在晨光中閃閃發光的露珠”和“在暮色中層層疊疊的山影”,到底是不是真的像她說的那樣美。蘇茵茵笑著說,你來吧,我請你去望月峰上看日出,保證比你在省城看到的任何風景都要好看。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她將話筒放回座機上,在書桌前坐了片刻,在午前的陽光中,安靜地坐著,望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操場和遠處的山巒輪廓,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平靜中帶著微微波瀾的神色。她不知道季楓雲會不會真的來,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幫她問到願意來星辰山讀高中的學生,但她知道,她打出了那通電話,問出了那個問題,得到了一個乾脆利落的回答,就已經足夠了。剩下的,交給時間,交給命運,交給那些在未來的某一天,可能會出現在星辰山校園裡的、新的面孔和新的故事。
她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教案,走出了小屋,在午前的陽光中,沿著走廊,朝著初二年級的教室走去。
午飯後,蘇茵茵沒有立刻回小屋,而是端著一杯茶,坐在操場邊緣那棵老槐樹下的石頭上,望著遠處被陽光照亮的山巒輪廓,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細碎的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是一群在草地上跳躍的、金色的精靈。
她端著茶杯,卻很久沒有喝一口,目光落在遠處,像是在看山,又像是在看某個更遠的地方。她的腦海中,正在默默地算著一筆時間的賬。
從今天算起,距離暑假正式開始,大約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這一個多月裡,她需要完成的事情太多了——期末考試命題、複習計劃制定、招生任務的繼續推進、實驗器材清單的整理和寄送、以及和那些已經確認入學的學生家長保持聯絡,確保他們不會在最後一刻變卦。這些事情,每一件都需要時間和精力,都需要她留在星辰山,一件一件地處理,一件一件地落實。
但與此同時,她心裡還惦記著另一件事——泡麵工廠那邊,最近簽了三筆大單,生產任務驟然加重,周老闆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她答應了周老闆,過幾天再去一趟市裡,幫忙處理那些積壓的文書工作和財務核對。而且,她心裡還有一個隱隱的念頭,想去一趟魔都。
這個念頭,在昨天和於麗聊完之後,就悄悄地在她心中紮下了根。魔都那邊,她託人聯絡了師範大學的就業指導中心,但電話溝通畢竟有限,很多話說不清楚,很多事情也敲不定。如果有機會親自跑一趟,當面和那些負責實習分配的老師聊一聊,說不定能爭取到一兩個願意來星辰山實習的師範生。哪怕只有一個,也是好的。
但問題是,從星辰山到魔都,路途太遠了。
她先要從星辰山坐一個半小時的班車到鎮上,再從鎮上坐車到縣城,從縣城坐兩個半小時的班車到市裡,從市裡坐火車到省城,再從省城坐火車到魔都——全程加起來,至少要一天一夜,甚至更久。如果一切順利,她來回至少需要三四天的時間,加上在魔都辦事的時間,可能需要整整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裡,學校這邊的事情怎麼辦?課誰上?班誰帶?那些正在準備期末考試的學生們怎麼辦?
她端著茶杯,在樹蔭下,將這些時間的賬目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遍又一遍,像是算一道複雜的、沒有標準答案的應用題,每一個變數都牽動著另一個變數,每一個選擇都意味著另一個選擇被放棄,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將她困在星辰山和魔都之間的那條漫長的、沒有高鐵的、需要輾轉多次的路線上,進退兩難。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將茶杯放在膝蓋上,微微仰起頭,透過老槐樹的枝葉,望著頭頂那片被切割成無數細碎碎片的天空,在午後的陽光中,那些碎片在樹葉的縫隙間閃爍著,像是一塊被打碎的藍寶石,每一片碎片都折射著不同的光芒,拼湊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完整的、在風中不斷變化的圖案。
她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頭頂那片在樹葉縫隙間閃爍的天空說:“要是有高鐵就好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浮起了一絲帶著苦澀和自嘲意味的笑意。高鐵——那是她只在新聞和報紙上看到過的東西,是國家在規劃中的、在建設的、在未來十幾年內才會逐漸鋪開的、屬於未來的交通方式。對於她所在的這個時代,對於她所在的這個省份,對於星辰山這個連公交車都不通的地方來說,高鐵是一個太過遙遠的概念,是一個屬於幾十年後的、她只能在想象中觸控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