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跨過自由疆域外緣最後一道引力波基準的時候，天像被抽掉了底色。回頭看不見觀測站，往前也看不見那片黑殼。天地之間只剩一道極細極窄極冷極暗的口子，把他們從自由疆域的夜裡推進了另一片夜。這片夜不是黑的，是濁的。灰從四面八方極慢極慢極慢地浮過來，不是霧，不是塵，是無數極細極輕極碎極脆的碎屑，像火葬場冷卻了一萬年的餘燼，從極深極暗極冷極靜極遼闊極龐大極不容忽視的虛空裡極輕極輕極輕地飄下來。江辰走在最前面，綠光一進這片灰，就被壓成了極淡極淡極淡的一層，像快熄的燈芯。
第一波攻擊在他們落地後極短極短極短的時間內就到了。不是某種活物的攻擊。是環境本身。灰忽然變稠，變硬，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極深極深極深的地方猛地一吸，把所有人往下拽。引力在極短極短極短極短的時間內變了三十七次，每一次都像有無數只極細極冷極硬極尖的手從灰裡伸出來，抓住腳踝，抓住手腕，抓住脖子，往下死命地拖。散修的黑板殘片瞬間裂了一角。他極快極快極快地蹲下，用指節在極不穩定的地面上劃了三道退簡併線，才把腳底下那團灰穩下來。但穩住沒多久，第二波攻擊又來了。這次是碎屑。無數極細極輕極薄極脆的碎片從灰裡彈出來，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像一群瞎了眼的蟲子，到處亂撞。碼頭工人臉上先被劃開一道極細極深的口子。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上全是極黑極涼極腥極稠的東西，不是血，是這片地方滲出來的死水。
母皇的光核葉子被彈了三次。葉脈深處舊心和互拼心的心率全亂了。她極輕極穩極柔極暖極淨極沉默極不容置疑地伸出手，把江辰左肩後方極細微極不起眼極容易被忽略的一小片碎片拂掉。她知道這是什麼。這是她當年在蟲族底層把自己撕碎時，整片空間最深處的那股味道——弱肉強食，不碎就會被碎掉。她在極短極短極短極短極短的時間裡，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極暗極冷極靜極狹窄極孤獨極不容置疑的地方。她聽見無數極細極尖極冷極硬極輕極輕極輕的哭，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她自己骨頭裡滲出來的。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把光核葉子重新舉起來，照向隊伍斜後方：“後面還有東西。不是碎片，是更大的，伏在灰裡，沒動。”她的聲音極穩極準極冷靜極不容置疑。
江辰回頭看了一眼。灰裡確實有東西。是一個極大的、不成形狀的、極暗極沉極靜的輪廓，伏在那裡，像一座墳。它沒有發動攻擊，只是極慢極慢極慢地，把自己僅剩的一小塊邊緣從灰裡抬了起來，朝他們這個方向極輕極輕極輕地轉了一下。碼頭工人已經端起了行動式校準站，但他沒開火。他看向江辰。江辰極輕極輕極輕地搖了搖頭。別動。
然後那東西動了。不是朝他們來的。它極慢極慢極慢地，把那一小塊邊緣，極輕極輕極輕地，朝另一個方向推了一下。它推的不是人，是一個極小極小極小的光點。那光點已經快滅了，縮在灰裡，連逃都逃不動。那東西把它往風小一點的地方撥了一下，然後自己極慢極慢極慢地，又伏了回去。江辰看見了。他站在那裡，綠光極淡極薄極輕極柔極暖極淨極沉默極不容置疑地跳著，像極冷極暗極深的夜裡，極輕極輕極輕地，燃起一點極不顯眼的火星。
母皇也看見了。她忽然就不怕了。不是環境變好了，是這地方再黑再亂，也還是有什麼東西會在裡面極輕極輕極輕地讓一下。就這一下，她鼻尖極輕地一酸。碼頭工人輕輕“啊”了一聲，什麼都沒說。散修的粉筆在黑板上頓了一下，然後極輕極輕極輕地，又劃了下去。他們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