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機器人搭載的另一個用於分析物質相態的輔助感測器,在掃過旁邊一塊不起眼的、融化成不規則形狀的暗色金屬殘骸時,發出了輕微的警報。資料顯示,這塊殘骸的區域性微觀結構,呈現出一種極其短暫的、介於固態和某種非等離子體能量態之間的“模糊”狀態,彷彿它的一部分物質正在兩個相位之間輕微振盪,但又被某種力量強行“固定”在破損的當前形態。
“相位轉換殘留痕跡……”一位一直沉默的、理論物理背景的科學家喃喃道,臉上血色盡失,“這不是材料科學……這涉及對物質基礎狀態的直接編輯。上帝啊,他們不是在造東西,他們是在……‘寫’東西。”
帳篷裡只剩下機器運轉的嗡鳴和狂風拍打篷布的聲音。每個人都意識到,他們面對的不是一種“先進技術”,而是一條與人類科學樹從根子上就完全不同的、通往未知領域的道路。這條道路的基礎,似乎建立在人類尚未理解的、對某種底層“場”或“規律”的直接感知和操控之上。
機器人完成了初步巡視和幾處關鍵點的微量取樣(過程極其小心,生怕引發不可測反應)。取樣倉收回,那些灰黑色粉末、乳白色碎屑、以及一點點從破損“流光”結構上刮下來的、一離開主體就迅速失去光澤變成灰色固體的物質,被嚴格封裝。
凱勒看向史密斯,緩緩點頭:“初步勘探完成。目標可確認:非地球起源,文明造物,技術路線未知,具有極高研究價值——和潛在風險。部分功能可能因嚴重損壞而失效,但基礎材料和技術原理本身,就是無價之寶。”
史密斯臉上沒有任何興奮,只有深深的凝重。他走到一旁,拿起一個帶有重物理加密的衛星電話,走到帳篷角落,低聲說了幾句。然後他走回來,對所有人說:“從現在起,這個目標擁有最高優先順序代號:‘奇點’。所有與此相關的資料、樣本、人員、地點,保密等級提升至‘總統級’。這意味著,在場各位,你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可能是永遠——將與此地繫結。營地進入最高戒備狀態,非核心人員開始逐步撤離。凱勒博士,組織你的人,制定一份詳細的、階段性的研究計劃。我要知道,我們最快能從哪裡開始,理解哪怕萬分之一這東西的原理。”
他目光掃過安德森、丹尼和琳達:“你們三人,暫時編入凱勒博士的團隊。‘冰立方’基地的其他人,會被告知鑽探失敗,專案因‘不可抗力’無限期中止。他們會得到妥善安排,但不會知道真相。”
安德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感覺喉嚨發乾。丹尼和琳達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和一絲茫然。他們只是來鑽冰芯、研究古氣候的,怎麼就一頭撞進了……這玩意兒裡面?
帳篷外,格陵蘭的寒風依舊呼嘯,捲起千年的雪沫。而在厚重的冰蓋之下兩千米,那個被命名為“奇點”的殘骸,依舊靜靜躺在永恆的寒冷與黑暗中,彷彿只是沉睡著,等待著被喚醒,或者被永遠埋葬。
它的秘密,暫時只屬於這個狹窄、擁擠、充滿了緊張與驚悸的帳篷,以及帳篷裡這些意識到自己可能剛剛打開了潘多拉魔盒一角的人們。訊息被以最高等級的加密電波,穿越極地的夜空,送往星球另一端的權力中心。知曉範圍,被牢牢鎖死在了一個極小的圈子內:那個國家的總統、國防部長、中情局長,以及這個剛剛獲得代號“奇點研究室”的核心成員。
世界依舊在按照原有的軌道運轉,股市漲跌,明星緋聞,區域性衝突……無人知曉,在格陵蘭無盡的冰雪之下,人類歷史的車輪,可能剛剛被一個來自遙遠星空、沉寂十萬年的冰冷造物,輕輕地、卻不可逆轉地,撬動了一絲縫隙。
而縫隙後面,是萬丈光芒,還是無底深淵,無人知曉。
……
渤海,龍潭基地,小食堂。
慶功宴的味兒還沒散乾淨,空氣裡混著紅燒肉、香菸,還有一點點海腥氣。桌上杯盤狼藉,幾個老工程師靠著椅背打盹,鼾聲跟遠處海浪似的,一起一伏。
林舟沒睡。他坐在靠窗那張掉漆的木頭桌子邊,面前攤著本子,手裡轉著鉛筆。老趙坐對面,捧著那個萬年不變的搪瓷缸子,裡頭茶垢厚得能種菜。
屋裡還有幾個人,何曉菲,陳沖,老吳,還有基地保衛部新調來的老秦——以前幹反間諜的,臉長得像隔壁嚴肅的數學老師,眼神看誰都像在驗算。
“高興兩天,行了。”林舟把鉛筆往本子上一擱,聲音不高,但屋裡打鼾的都沒聲了,“‘北冥’能飛,是好事。但咱們心裡得清楚,這好事怎麼來的。”
老趙吹了吹茶沫子:“圖紙一筆筆畫的,螺絲一顆顆擰的,還能怎麼來?”
“是啊,一筆筆,一顆顆。”林舟看他,“就因為這麼實在,人家才急。明面上追不上,就得想邪的。咱們這幾年,材料、動力、控制,哪個不是一點點從坑裡爬出來的?可這世上,有種東西叫‘捷徑’。”
何曉菲推了推眼鏡:“林總,你是說……他們可能去挖別的‘礦’?”
“不是可能,是肯定。”林舟手指點了點太陽穴,“基礎科學突破,像撞大運,幾十年不見得響一聲。可萬一呢?萬一哪個犄角旮旯,冒出個誰也看不懂的東西,被他們撿著了呢?老毛子當年撿過德國的,星條國撿過全世界的。現在輪到他們滿世界踅摸了。”
老秦開口了,聲音平直,沒起伏:“我們近期監測到,幾個主要對手國家,對高能物理、異常材料、非傳統能源領域的‘民間資助’和‘學術交流’活動,頻率增加了百分之三百。有些頂尖實驗室,突然擴招,研究方向調整得很模糊,但資金流水大得嚇人。”
“目標呢?”陳沖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