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鼎沸的人聲與流動的紅色裡顯得有些突兀。沒有驚動任何人,他悄然離席,腳步沉穩,一步一步,踏過地上散落的彩紙和花生殼,走向村子邊緣那條通往山外的寂靜小路。
陽光猛烈地潑灑下來,將他的身影在黃土路上拉得很長、很單薄。身後,那一片屬於人間煙火的、濃烈到化不開的紅與鬧,依舊在曬穀場上沸騰燃燒,像一顆巨大而溫暖的心臟在跳動。
嗩吶高亢的尾音拖著長長的調子,還在空氣裡不甘心地盤旋,最終也被山風吹散,湮沒於遠處層疊的青色山巒。
耶律齊站在嶄新的城牆上,風吹動他深色的衣袍。城牆很高,視野極開闊。牆內,是煙火升騰、人聲喧嚷的村落。牆外,是剛被開墾出來的大片田地,嫩綠的秧苗整齊地鋪向遠方。更遠處,是連綿起伏、沉默蒼翠的北境群山。
一年。僅僅一年。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季如歌。她正指點著城牆下方几個搬運滾木的青壯:“那根,對,靠邊放穩當點!別堆在路中間擋道!”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利落。
“難以置信。”耶律齊的聲音低沉,混在風裡,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厚重感。季如歌聞聲轉過頭,臉上還帶著指揮時的專注神情。
“一年前,”耶律齊的目光投向腳下這片堅實的新土,又緩緩掃過遠處那片曾經荒蕪、如今卻生機勃勃的田野,“這裡還是北境聞名的‘血窪子’,活脫脫一座罪惡之城。”
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情緒,卻字字砸在人心上。“惡徒流寇的巢穴,強梁橫行的魔窟。人命賤如草芥,易子而食……並非傳說。”
他的眼前彷彿掠過那些混亂不堪的景象:破敗的土牆在寒風中簌簌掉渣,街道上汙水橫流,散發著腐爛的氣息。
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的人們蜷縮在角落,像一群被抽走了靈魂的活屍。一點可憐的糧食被搶走時,婦人那撕心裂肺卻無人理會的哭嚎,最終只化為幾聲微弱的氣喘。
路邊餓斃的屍體無人收殮,被野狗拖拽撕咬。更遠處,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樹上,常年掛著風乾的屍體,是觸犯了“規矩”的人,無聲地警告著所有活物。這裡沒有王法,只有拳頭和刀鋒說了算。活下來,本身就是一種僥倖,一種殘忍的幸運。
季如歌沉默著,沒有打斷他。風撩起她鬢邊的碎髮,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那片曾經浸透血淚的土地。
第1492章 北境變化
“沒想到,”耶律齊的視線收了回來,落回眼前這個被高大嶄新城牆環繞的村落,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清晰的震動,“短短一年,這裡竟成了許多人拖家帶口、千里跋涉也要投奔的地方。”他抬手指了指城牆內側忙碌的景象。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村落內部井然有序。新起的磚瓦房雖然簡陋,卻堅固整潔,不少屋頂正冒著炊煙。村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幾排寬敞的棚子,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和織布機的“哐當”聲。
幾個簡易的作坊已經初具規模,鐵匠鋪爐火熊熊,木匠鋪刨花飛舞,織布坊的婦人手腳麻利。村西頭用原木圍起了一個不小的院子,隱約傳來孩童們跟著唸誦的稚嫩聲音——那是剛剛辦起來的學校。
人們臉上的神情不再是死灰般的絕望或兇狠的戾氣,而是一種帶著希望的忙碌。他們身上的衣服都是嶄新的,顏色靚麗,成為風景線。
互相碰面時,會點頭招呼,甚至開一兩句玩笑。一種久違的、屬於正常人的活氣,在這片土地上重新瀰漫開來。
“百姓能安居樂業,”耶律齊的目光銳利如鷹,緩緩掃過城牆的每一處細節,“更沒想到的是,這看似不起眼的村落,如今的防禦,竟已做到如此地步。”
他的目光停留在城牆上:牆體厚實,遠超普通村寨,基礎是用巨大的條石壘砌,上面堆砌著水泥,十分結實,極其堅硬。
牆頂寬闊,可容三四人並行。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向外突出的方形墩臺——馬面,守軍可以在此形成交叉火力,讓攀爬城牆的敵人無處藏身。
城牆四角,聳立著高大的角樓,視野覆蓋整個村落和外圍曠野。沿著城牆內側,一條寬闊的馳道環通,方便兵員物資快速調動。
除此之外,上面還搭建著炮樓,那黑洞洞的大炮就放在城樓上,瞧著就震懾,令人望而生畏。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些防禦設施:女牆垛口後面,一架架新制的硬弩閃著寒光,粗大的弩臂繃緊,箭槽裡是打磨得極其鋒利的鐵簇重箭,箭頭在陽光下泛著幽藍,顯然是淬了毒。
城牆的關鍵節點後面,甚至安置著幾架小型的投石機,結構精巧,一看便知出自行家之手。牆根下,深深挖掘了壕溝,裡面插滿了削尖的木樁,覆蓋著浮土偽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