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恕遠的調門不高,語氣充滿了戲虐和嘲諷。
他不在乎高高在上的前岳父的感受,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準確地紮在了鄭邦國最痛的地方。鄭邦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微微顫抖。
他想怒斥,但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方恕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那些旅遊、那些療養、那些高檔酒店和精品路線,他當然知道不是方恕遠的合法收入能負擔得起的。
他確實是故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而現在,方恕遠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過了好一會兒,鄭邦國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了許多:“你想威脅我?”
“爸,您說這話可就冤枉我了。我何德何能,敢威脅您啊。”
方恕遠苦笑了一下,晃了晃夾著香菸的那隻手。
菸灰從他指間輕輕掉落,落在他的褲子上,留下一小片灰白色的痕跡。
他感覺到大腿有些熱,低頭看了一眼,用手輕輕撣去菸灰,動作舒緩,反映出他現在情緒頗為放鬆。
“爸,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果任由調查這麼進行下去,我個人的結局就會定死。但那些錢的去向,紀委一定會追查到底。每一筆轉賬、每一張發票、每一條消費記錄,都會被翻出來。到那個時候,您和您的家人都會被捲進來。”
他吸了一口煙,平靜地替鄭邦國推算一個不可避免的未來:
“爸,一旦落實了你們鄭家消費掉的贓款,那是要如數退還的。但您退得起嗎?您二老和心怡的合法收入,根本還不起花掉的數目。如果您真的能退賠,紀委反而會懷疑:你一個退休廳長,哪來這麼多錢?到時候您怎麼解釋?”
方恕遠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似乎他已化身紀委在審判鄭邦國。
鄭邦國氣的暗自咬牙,但又無言以對。
方恕遠很享受鄭邦國的表情,微笑著搖搖頭:
“如果您老人家說沒錢退賠,那就只能每月從你們幾個人的工資和退休金里扣,扣到您退休金只剩幾百塊錢。您一輩子的體面,到老了連買瓶醋都要算算口袋裡的錢夠不夠。那樣的平民百姓的生活……您大概早就忘了吧,正好可以好好體驗一下。”
方恕遠說完之後,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菸蒂。
他沒有把它按進菸灰缸裡,而是隨手丟在地板上,抬起腳,用腳上那雙名貴的黑色皮鞋,用力地、緩慢地碾了上去。
方恕遠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鄭邦國。
他已經早有盤算,鄭邦國如果真的能救他,那此事也就到此為止。
如果鄭邦國救不了他,他就算關進去,寧可多判幾年,也絕不會替鄭家墊付一分錢的退賠款。
他方恕遠,既然這輩子毀了,那最後的願望就是把鄭邦國和鄭心怡一起拖下水,讓他們也被追贓追到傾家蕩產。
這十幾年在這個家裡受的窩囊氣,他要一次性討個乾淨。
鄭邦國沉默了很久。
知道現在他才意識到,他面對的這個前女婿,已經不是來求他的,而是來給他下最後通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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