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已過中天,崖頂的風帶著幾分涼意,捲起年輕道士額前的幾縷髮絲。他叫清風,手腳麻利地將最後一截繩索仔細盤好,塞進那個半舊的青布包袱裡。這包袱不大,卻裝著師徒二人全部的家當——幾件換洗衣物,一小袋乾糧,還有最重要的,是用特製玉盒小心翼翼盛著的那兩株剛剛採擷、還帶著晨露與泥土芬芳的紫靈花。
清風將沉甸甸的包袱仔細背在身前,又把那捆結實的麻繩緊緊繫在腰間,打了個牢靠的活結。做完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氣,穩穩地蹲在了老道士——玄通道長的身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師傅,您的腿傷得那樣重,方才縫合時您疼得額頭都冒汗了,斷然是走不了路的。來,我揹著您下山!”
玄通道長鬚發皆白,此刻臉色因失血而有些蒼白,他靠坐在一塊略微平整的岩石上,受傷的左腿伸直,褲管已被血浸透,草草包紮的布條下仍有殷紅滲出。他看著身前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徒弟,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絲憂慮。
老道士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因虛弱而略顯沙啞:“清風,你看看你,身上又是繩子又是包袱,鼓鼓囊囊的。這崖下的路,你又不是不知道,全是碎石爛泥,陡峭溼滑,平日裡空手走都得步步留神。你再揹著我這把老骨頭,萬一腳下一個趔趄,踩空了,咱們師徒倆可就要結伴從這百丈懸崖上滾下去了!到時候,不死也得落個粉身碎骨,斷手斷腳,那才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清風聽了師傅的話,臉上的堅定頓時垮了下來,有些無措地撓了撓頭,眉頭緊鎖:“那……那可怎麼辦啊?師傅,您這腿上的傷口才剛縫好,線都還沒幹透呢,絕對不能沾地,更別說走路了。這光禿禿的崖頂,除了石頭就是風,連個遮風擋雨的山洞都沒有,根本沒有可以歇息養傷的地方……總不能一直在這兒耗著吧?”
玄通道長嘆了口氣,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他望向上京城的方向,那裡隱在層巒疊嶂之後,只能看到一片朦朧的天際。“唉,就是有養傷歇息的好去處,我這次也不能在這耽擱。清風,為師必須立刻趕去上京城,遲則生變,再晚一些,恐怕就要出天大的事了!”老道士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上京城?”清風吃了一驚,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師傅,咱們……咱們要去上京城?那……那咱們不回玄雲觀了嗎?觀裡的香火,還有後山的藥圃……”玄雲觀是他們師徒二人生活了幾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無比,突然說不回去了,清風一時有些難以接受。
玄通道長眼神複雜地搖了搖頭:“不回了。傻小子,你以為為師這次讓你把咱倆那點家當都收拾進包袱裡,帶在身上,是為了什麼?從咱們踏出玄雲觀山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打算再回去了。”
“啊?”清風更是糊塗了,心中充滿了疑問,“師傅,那……那咱們千里迢迢去上京城幹什麼啊?那裡人生地不熟的,咱們去了又能做什麼呢?”
玄通道長拍了拍身邊的那個玉盒,示意清風看:“你忘了?咱們這次冒險攀上這斷魂崖,是為了什麼?這紫靈花,可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奇珍異寶啊!等到了上京城,憑它,定能賣個好價錢。”
“賣了?!”清風失聲叫道,臉上滿是震驚和不解,“師傅,您……您要把紫靈花賣了呀?您不是說……您不是說這紫靈花雖然藥效奇佳,但本身含有劇毒,煉製稍有不慎便會致人死命,所以一直都是有價無市,尋常人根本不敢碰的嗎?那……那咱們把它賣給誰啊!誰會買這燙手山芋?”他越說越急,幾乎要站起來。
玄通道長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你這孩子,慌什麼。為師什麼時候說過要把兩棵都賣了?這次咱們師徒二人運氣好,祖宗保佑,竟讓咱們採到了兩棵紫靈花!這可是天大的機緣。咱們自己留一棵,為師自有辦法將其劇毒去除,煉製成一枚‘培本固元丹’,此丹不僅能徹底根治我的舊疾,更能讓你我師徒二人修為更上一層樓。至於另外一棵嘛,”
老道士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自然是要把它賣了。有價無市,那是對尋常人而言。上京城是什麼地方?藏龍臥虎之地,有的是人識貨,也有的是人急需這東西,哪怕它帶著劇毒,也會趨之若鶩。只是這賣的物件,得好好斟酌一番才行。”
老道士捻著頜下幾縷花白的鬍鬚,目光深邃地望了望遠方雲霧繚繞的山巒,稍作停頓,待那年輕道士眼中的疑惑更甚了幾分,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歷經世事的沉穩:“這紫靈花,非尋常俗物,蘊含先天靈氣,尋常鄉野小鎮,縱有人識得,也無力購買。它的價值,也只有到了那龍盤虎踞、藏龍臥虎的上京城,才能真正體現出來,尋得識貨的買主,賣個實在價錢。”
年輕道士聽得入神,不由得向前傾了傾身子:“師父,這上京城竟有這等去處?”
老道士微微頷首,繼續說道:“最近為師雲遊四方,也聽到一些風聲,說是這上京城近年出了一位驚才絕豔的玄術高手——人稱‘鎮國公鬼仙’。此人手段通天,非同小可。他在上京城繁華的地段,斥巨資打造了一座名為‘醉紅塵’的酒樓。”
老道士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讚歎與神秘:“這‘醉紅塵’酒樓,可不是普通的樓宇,江湖人稱‘乾坤倒轉樓’。你道為何?只因它在外面看來,不過是一座尋常的九層高樓,飛簷翹角,雕樑畫棟,雖算宏偉,卻也不至於驚世駭俗。可一旦踏入其中,便會發現內有乾坤,那哪裡是九層,簡直是深不可測,傳聞足足有幾百層之多!”
年輕道士聞言,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滿臉的不可思議:“乾坤倒轉樓?幾百層……乖乖!那若是沿著樓梯一層層往上攀登,登上那最高的樓頂,豈不是伸手就能摘到天上的星星了?”
老道士被徒弟這天真的想法逗得捋須一笑,擺了擺手:“摘星星嘛,那還差了幾分火候,畢竟天高地迥,非人力所能及。不過啊,在這凡俗世間,再找不到比醉紅塵更高的樓宇了,站在頂層,俯瞰整個上京城,想必是雲霧繚繞,如在仙境。”
老道士話鋒又回到紫靈花上,神色鄭重起來:“更為重要的是,這醉紅塵酒樓,並非只賣尋常酒水菜餚。它裡面售賣的一種‘花露’,乃是用無數奇花異草,輔以秘法煉製而成,其中蘊含的精純靈力,對咱們這些修道之人來說,可是大補之物,能助人洗滌經脈,增長修為,端的是千金難求。所以,我們這紫靈花,最理想的去處便是醉紅塵,他們既有此需求,定然能出個好價錢。”
年輕道士聽得連連點頭,臉上露出喜色:“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老道士卻又補充道:“再者說了,這鎮國公鬼仙,以及他那神秘的醉紅塵酒樓,還有那神奇的花露,已然成了修道界的一樁盛事,更是把兩位久不出世的修道高人都給引到了上京城。”
“哦?還有兩位高人?”年輕道士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
“正是,”老道士眼中閃過一絲敬畏,“一位是‘玄靈老道’,已修到了半仙之體,能掐會算,洞悉天機,隱世多年,如今也為這醉紅塵和鎮國公鬼仙所動,現身京城。另一位,更是赫赫有名,乃是‘崑崙老祖’,那可是崑崙仙山的活化石,輩分極高,修為深不可測,尋常俗世早已難入他老人家法眼,此次竟也屈尊降貴,來到上京城。”
老道士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運籌帷幄的自信:“所以,我們此番前往上京,門路並非只有一條。若那醉紅塵、鎮國公鬼仙不收咱們的紫靈花,或者價錢談不攏,那咱們還可以設法將這紫靈花賣給玄靈老道,或是崑崙老祖。這兩位高人,哪個不是見多識廣,家底殷實?他們對這等蘊含先天靈氣的紫靈花,定然也會感興趣。如此一來,咱們便多了幾分把握,也多了幾分選擇。”
年輕道士茅塞頓開,臉上的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期待與信心:“師父高見!如此一來,我等此行便無後顧之憂了!徒兒這就背師傅下山,早日啟程前往上京城!”
老道士看著徒弟興奮的模樣,微微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上京城雖好,機遇雖多,但龍蛇混雜,那位鎮國公鬼仙更是深不可測,此行,怕是也不會那麼一帆風順啊……但這些,他並未對年輕的徒弟言明,只道:“山路不好走,你身上揹著這麼多東西,再加上師傅我……”
年輕道士臉上滿是焦急與懇切,他蹲下身,拍了拍自己寬厚的脊背,對坐在一塊青石上的老道士道:“師傅,您就相信我一次,我保證,絕對不會把您摔了!我這力氣您還不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