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撫著自己受傷的左腿，眉頭緊鎖，疼得齜牙咧嘴，他看了看眼前陡峭溼滑的下山小徑，又看了看一臉執拗的徒弟，嘆了口氣道：“你保證，你怎麼保證？這鬼天氣，方才下了一會雨，這山路陡得跟梯子似的，一個不小心腳下打滑，咱們師徒倆就得跟滾葫蘆似的滾下山去，到時候怕不是摔斷腿那麼簡單了。再說了，師傅我如今是黴運上身，喝口水都塞牙，走路都能平地摔跤，你若揹著我這麼一個‘黴星’，十有八九會被我連累，一起倒黴摔倒。”
年輕道士聞言，連忙擺手道：“師傅，您說您黴運上身，那您沒給自己畫張平安符，貼身戴著保平安啊！以您的道行，畫出來的平安符那還不是百邪不侵，趨吉避凶？”
老道士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腿上的傷口：“怎麼沒畫？你以為為師這腿是怎麼傷的？要不是我早畫了張平安符貼身放著，擋了一劫，如今我傷的就不是腿了，怕是連小命都得交代在這山上！”老道士頓了頓，又嘆了口氣，“只是這黴運實在太盛，平安符也只能化解大半，剩下這點‘小劫’，還是沒躲過去。”
年輕道士撓了撓頭，眼神有些閃爍，突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不對啊！師傅，這就有點說不通了。從前您算出我有血光之災時，都會讓我戒色戒葷戒酒，清心寡慾，方能平安渡劫。可昨日，師傅您老人家……又是喝酒又是吃肉，還吃了倆雞腿，當時我就覺得奇怪，您怎麼自己倒破戒了？莫非……”
“你在那嘀嘀咕咕什麼呢？”老道士耳尖，雖然徒弟聲音小，但還是聽了個大概，臉色微變，故作嚴厲地打斷他。
年輕道士心中一凜，知道自己差點說錯話，連忙打哈哈道：“沒什麼，師傅，我沒嘀咕啥！我就是在想，有什麼好辦法，能把師傅您平平安安地背下山去。您放心，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絕不讓您受半點委屈！”
老道士臉色稍緩，眼中露出一絲欣慰：“乖，師傅沒白疼你。不過，傻孩子，說什麼拼命不拼命的。只是，現在這種情況，你想揹著為師我安全下山，可不是易事。這路滑，我又重，你一個人……”
年輕道士斬釘截鐵地道：“可是師傅，除了徒兒我背您下山這辦法，現在也沒有其他辦法了，不是嗎？這荒山野嶺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總不能讓您一直待在這兒吧？您的腿也需要趕緊回去醫治。”
老道士沉吟片刻，忽然神秘地笑了笑，道：“有，還有一個辦法。”
年輕道士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師傅，還有什麼辦法？快說快說！只要能讓您安全下山，什麼辦法都行！”
老道士示意他附耳過來，然後壓低聲音，故作高深地道：“師傅這裡，有一張你師祖傳下來的寶貝——變身符籙。師傅我可以用這符籙，暫時變個身。”
年輕道士瞪大了眼睛，滿臉的好奇與興奮：“變身符籙？！師傅，這……這能變成什麼？是變成飛鳥，還是變成走獸？難道能直接飛下山去不成？”
年輕道士越想越激動，只覺得一股熱氣從丹田直衝腦門，臉頰都漲得通紅。他那雙平日裡還算沉靜的眸子此刻亮得像兩顆寒星，閃爍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光芒。腦海中早已勾勒出一幅生動無比的畫面：自家師傅，那個平日裡仙風道骨、此刻卻因腿傷愁眉不展的老道士，手持一張金光閃閃的變身符籙，口中唸唸有詞，符籙一擲，金光爆閃！轉瞬間，師傅便化作一隻翼展遮天蔽日的巨大鵬鳥，羽毛華美，眼神銳利，一聲清越的啼鳴響徹雲霄。然後，鵬鳥俯身，用它那寬厚而溫暖的背載著自己，扶搖直上九萬里，衝破層層雲霧，下方的山川河流盡收眼底，耳邊是呼嘯的風聲……那該是何等的逍遙快活！
“那師傅！”年輕道士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幾乎是手舞足蹈地湊到老道士面前，“您還等什麼呀！快！快用那張變身符籙變身啊！”年輕道士一邊說，一邊還搓著手，彷彿下一刻師傅就能真的變身。
然而，這股興奮勁兒還沒持續多久，年輕道士臉上的笑容就微微一滯，彷彿被一盆冷水澆下了一半。
年輕道士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和擔憂：“可是……師傅，您用了變身符籙，您的腿傷……不是還在嗎？就算變了身，那傷腿也還是傷著的吧？那……那豈不是還是不能走下山去啊！”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了幾分，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要熄滅了。
就在這時，他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一拍大腿，聲音又拔高了八度，充滿了驚喜：“啊！師傅！我想到了！您可以變身成一隻大鳥啊！比如仙鶴！或者……或者剛才我想的大鵬鳥！那樣您就可以飛下山去了啊！根本不用走路！”他越說越覺得這個主意簡直是天衣無縫，興奮地看著老道士，期待著師傅的誇獎。
“啪！”
一聲清脆的爆栗聲在年輕道士的後腦勺響起。
“哎喲！”年輕道士吃痛，捂著後腦勺猛地跳開，一臉委屈又不解地看著老道士，“師傅！您幹嘛打我呀？我說錯什麼話了嗎？”他實在想不通，自己這個絕妙的點子怎麼就換來了一記爆栗。
老道士放下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嗔怪，還有幾分“你這小子淨想些不著邊際的”意味。
老道士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教訓：“你這憨貨！為師的腿現在傷著，這是根本！便是用了變身符籙，變成飛禽也罷，走獸也罷，這傷也依舊在我身上，不過是換了個形態罷了。飛禽的翅膀若是對應我這傷腿，如何能振翅高飛？走獸的腿對應我這傷處，又如何能健步如飛？所以，變了身，也無法飛下山或走下山去。”
老道士頓了頓，看著依舊有些迷糊的徒弟，嘆了口氣，解釋道：“為師變了身，只不過……能給你減輕些負擔罷了。比如變成一隻體型小些的走獸，你揹著我，也能輕鬆幾分。”
年輕道士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己想岔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師傅，我……我哪裡敢真讓您載我呀！我就是……就是腦子裡那麼一想，過過乾癮。您看，你不是想早點去上京城嘛，我就琢磨著能快點兒下山。”他小聲嘟囔著，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再說了，想想……想想也不行啊？”那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和不甘。
老道士看著他那副樣子，也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卻微微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只是很快又板起臉：“哼！腦子裡儘想這些不切實際的好事！趕緊去看看附近有沒有能解渴的野果，為師的嗓子都快冒煙了！”
“哎！好嘞師傅！”年輕道士如蒙大赦，立刻應了一聲，轉身去摘野果，剛才的小插曲和委屈彷彿都煙消雲散了，只是走路的時候，後腦勺還是隱隱有些作痛，讓他忍不住又咧了咧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