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望著階下時茜那雙清澈又洞悉一切的眼眸，知道她己然將前因後果猜得八九不離十。今日這番話說得己然不少，再繞彎子反而顯得自己這個帝王不夠敞亮，索性心頭一鬆，便打算將那件事原原本本攤開來說個明白。
皇帝指尖輕輕敲擊著身旁的御案，發出篤篤的輕響，姿態反倒鬆弛了幾分：“貞瑾，你心裡想的半分沒錯。”
“那日，確是朕刻意吩咐，讓常歡去給龔明宇那小妾添點堵。”皇帝的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彷彿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常歡這孩子，自小在朕跟前嬌縱慣了，行事難免任性妄為，不顧後果。而那個龔明宇的小妾，據潛伏在南越的金吾衛傳回來的密報，也不是個安分守己的性子，一樣是個張揚的主。”
“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湊到一處，不愁沒熱鬧看。”皇帝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朕得知，那女人去了醉紅塵的主樓——那地方規矩擺在明面上，本是不招待妾室的。可偏生她是南越王府世子龔明宇的心頭肉，而龔明宇又是這次南越使臣團的正主，不遠千里來給朕賀壽，說到底是客。看在這份上，旁的地方她或許進不去，這蘭園……她龔明宇的愛妾，總歸是能踏進去的。”
時茜聞言，緩緩頷首，心中頭緒愈發清晰：“聖上所言極是。醉紅塵主樓的蘭園，還有那陣法遊戲區域，在各國使臣團駐留期間，是特意向使團開放的。所以龔明宇的那個小妾，的確能進蘭園。”
時茜頓了頓，蛾眉微蹙，話鋒一轉， 首指關鍵：“只是臣貞瑾有一事不明。那蘭園佔地頗廣，園中更布有阻隔陣法，地形本就複雜。聖上究竟是用了何等法子，能確保常歡公主，必定能與龔明宇那小妾，在偌大一個園子裡遇上？”
皇帝聞言，不禁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時茜果然心思縝密，一下子就抓到了最核心的關節。皇帝輕笑一聲，解釋道：“這說穿了也簡單。蘭園那阻隔陣法，初衷不過是將入園的男客與女客分隔開，避免滋擾罷了。常歡和那小妾，都是女子，這陣法對她二人本就起不了阻隔作用。”
“至於讓她二人相遇……”皇帝語氣隨意，彷彿在說一個再簡易不過的計策，“更不是什麼難事。只需要等著兩人都進了蘭園的當口，派兩個宮女，一個跟在常歡身邊，另一個跟著龔明宇那小妾，然後跟著常歡與龔明宇那小妾的兩個宮女發個同遊賞花的邀請——這樣一來常玉與龔明宇那小妾自然會被引到一處。”
時茜抬眸看著龍椅上的皇帝，問道：“聖上，臣貞瑾有一事不明，您當初怎麼就偏偏想到，要用蘭花去試探龔明宇府裡那位小妾呢？這法子也太巧了，偏偏就戳中了要害。”
皇帝指尖叩了叩桌案，嘴角噙著一抹淡若晨霧的笑意，語氣從容：“正如貞瑾你說的那樣，天下文人墨客，十有八九都偏愛蘭花的清雅氣韻，覺得它是君子之徵。
那些世家大族最愛附庸這份風雅，教養家中女兒時，必會專門請人來教導蘭、識蘭的學問——小到不同品種蘭花，大到培土分芽的訣竅，都是必修的功課。”
皇帝頓了頓，抬眼看殿內擺放著的那幾盆開得正好的建蘭，續道：“這風氣在咱們西周是慣例，縱使是別的國家，也大差不差。但細想，列國之中也有例外。
像摩柯、西彌那些邊陲之國，本就不重文墨，這種識蘭的風氣便不甚盛行，除了他們本國的公主自幼有專人教導，其餘貴族世家的女子，多半連墨蘭和春蘭都分不清楚。”
“再往南說，南越本土其實也不興這個，”皇帝話鋒微微一轉，“但百越舊地不一樣。百越國早先還有個別稱，叫‘君子國’，貞瑾，像你這年紀的，很多人不曾聽過，因為你們出生時或剛記事時，百越己經被南越覆滅吞併了。”
“從前的百越國，上到君王宗室，下到尋常黎庶，沒有一個不愛蘭、不種蘭的。尤其是家裡生了女兒的，父母必會親自挑一株最好的蘭花苞芽，陪著女兒一起種在庭院裡，看著蘭草和女兒一同長大，這是刻在百越人骨血裡的習俗。
倘若龔明宇那小妾真是百越舊朝流落在外的公主，自小在這樣的習俗里耳濡目染，怎麼可能不認得蘭花？”
時茜聽著，心裡悄悄翻了個白眼，暗道這皇帝算得倒是精，嘴上卻沒首接反駁，只順著話頭問出了藏在心裡的疑慮：“話是這麼說沒錯，可聖上你也知道，龔明宇那小妾出生的年月，百越早就被南越吞了，這樣的情況，百越這種種蘭的舊習俗，難道還能完好保留著？”
“自然是在的。”皇帝不假思索便接了話，語氣裡帶著對列國掌故的熟稔，“當年南越王舉兵覆滅百越、將其納入版圖時，只秘密殺百越舊朝的皇子男丁，至於那些舊朝公主，不過是廢了她們的身份讓她們改了的姓氏，然後斷絕她們誕育子嗣的根本。
但對待百越的普通百姓，南越皇帝以安撫為主——他要坐穩百越的地盤，要讓百萬百越百姓心甘情願融入南越，幫著他壯大國力，怎麼敢苛待當地的民眾？”
皇帝輕笑一聲，指尖捻起一片飄落的蘭瓣：“所以他佔了百越之後，從來沒下過禁令禁止當地人選蘭、養蘭、種蘭。那刻在百姓日子裡的習俗，又不是一紙政令就能輕易抹掉的。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朕才敢篤定，用蘭花去試她，肯定會有意外之喜。”
時茜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瓷壁，垂眸間飛快地轉了念。這種可能……倒也不是全然沒有。時茜抬眼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斟酌：“聖上，有沒有可能是這樣……
龔明宇那愛妾的生父雖是昔日百越的皇子——這樣的身份，但在國破家亡之後，自身尚且難保，未必就有那個閒心、那份安穩心情，去細細教養這個女兒吧？若真是如此，龔明宇那愛妾自小沒人教導，不識得蘭花品類，似乎也說得通吧。”
龍椅上的皇帝聽完，卻是輕輕搖了搖頭，指尖在御案上漫不經心地敲了兩下，語氣帶著幾分洞徹世事的沉穩：“貞瑾你說的這番揣測，聽著有理，實則發生的機率小得很。”
皇帝頓了頓，目光望向殿外遠處的簷角，像是能透過重重宮牆，望見當年百越覆滅的舊地：“正因為百越最終被南越發兵覆滅、徹底吞併，那愛妾的父親作為百越正兒八經的皇子，骨子裡的驕傲和國仇家恨刻在骨裡。他怎麼敢、又怎麼會讓自己的後代忘了根本？忘了自己是百越的血脈？真要是連家國根源都忘了，他百年之後，到了地下，有什麼面目去見百越的列祖列宗？”
“更何況，”皇帝收回目光，落在階下的時茜身上，語氣更添了幾分篤定，“南越的皇帝吞併百越之後，乾的是安撫人心的勾當，非但沒下旨禁止百越原有的半分習俗，連當地百姓世代養蘭、賞蘭的傳統，都壓根沒去碰過半分。既沒有禁令逼迫，又有刻在骨裡的家國教誨，那身為百越遺子的父親，既沒顧慮，又有必須教導的理由，於情於理，都沒有不教自家女兒辨識蘭花的道理。”
皇帝稍作停頓，抬頭目光往前看，同時繼續講述，語氣裡帶著一絲運籌帷幄的淡然：“當然，朕起初也清楚，那種試探，就算龔明宇那妾室，認不出蘭園裡那些名貴的蘭中絕品，也未必就能拍板定論，說她定然不是百越舊朝的公主。可那妾室的身份，本就遍佈疑雲，多試一步，總比漏過一線機要來得穩妥，不是麼？”
話說到這，皇帝端起案上的玉杯，溫熱的茶湯在盞底晃出淺淺的漣漪，慢悠悠續道：“百越舊地的風土，那裡的百姓從老到小，幾乎都沾著些愛蘭的習氣，尋常街面上、百姓家的簷下，誰不擺兩盆普通的建蘭、墨蘭？說大多識得蘭花，那是不假。可話又說回來，那些真正的名貴名品，什麼‘綠雲’‘墨素’‘龍舌’，普通百姓平日裡連見都見不著，認不出的，十成裡倒有九成九。”
“那些稀罕的蘭中極品，當年在百越舊皇朝，大半都在皇宮的御苑裡栽著，尋常人哪有機會瞧上一眼？按說，也只有舊朝的皇子、公主，自小在宮裡長大，日日瞧著那些花，才能叫得出名字，辨得出品級。可這事兒也沒有絕對——那些百越留下來的世家大族，族裡的貴女們逢年過節要進宮朝賀，有時能得皇后、妃嬪賞兩盆蘭草瞧瞧，耳濡目染的，也有能認出幾樣名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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