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茜聞言指尖微蜷，垂眸靜坐了半晌，殿中燒著的沉香菸一縷縷繞在她身側，三五分鐘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待抬眼時，眸中己經凝著清晰的清明，開口聲音穩而不顫：“臣父第一次帶隊襲擾南越機關隊伍得手後，聖上曾提及，南越人對陣前的機關獸、傀儡人做過改動？”
皇帝指尖叩著御案上殘存的半卷軍情折，頷首時頷下的鬚髯微動：“是。一開始，大家在陣前看到那些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都以為那些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是真傢伙，和咱們一樣是活物。
因為，那些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動起來如活物般矯健，騰躍撲咬間半點滯澀都無，更能聽懂指令，進退行止全隨旗鼓號令。
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的戰力，讓咱們陣前與它們對戰的兵將都傻眼了。只當是南越王不知道從哪處荒山野嶺尋來的神獸靈獸，或是有避世的世外高人為他所用。
於是，便想既是神獸靈獸、隱世高人，總得講個天地道義，哪有幫著無妄挑起戰端、讓天下百姓流離的道理？你父親當時抱著這個念頭，親自挑了精銳，深夜摸進南越後營，想先尋到那些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的蹤影，再伺機而動。
你父親英國公蕭顯宗當時心裡盤算好了：若真是神獸、隱世高人，便試著曉以利害勸他們離開；若勸不動，便在它們棲息的處所下毒，總歸不能再讓它們幫著南越塗炭生靈。”
說到此處皇帝停了幾秒，才繼續：“可你父親把南越後營的帳篷犄角都翻遍了，連個神獸的翎毛、高人的衣角都沒見著——前一刻還在陣前嘶鳴撲殺的機關獸、揮著鐵刃劈碎咱們三架盾牌的傀儡人，就像憑空化了煙似的，半分痕跡都無。
他沒法子，只能順手擒了個巡營的南越小將軍，想帶回營裡再審問下落。哪成想剛摸出南越營地的柵門沒半里地，就被巡夜的遊騎撞破了行跡。更邪門的是，那些遍尋不見的機關獸、機關傀儡人，就像憑空冒出來似的，堵在了他們退走的必經路上，鐵蹄踏得碎石崩飛，鐵臂揮得風聲呼嘯。
你父親帶著人且戰且退，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在機關的鋒刃下，那情形，說句九死一生都不為過，幾乎是埋在那裡回不來了。”
見皇帝話說到這兒又停下了，時茜心頭一緊，忙往前欠了欠身，語氣裡掩不住的急切：“聖上，那臣父他當時……究竟是怎麼脫的險？”
皇帝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聲音裡裹著當年戰鼓遺下的沉味：“那時候的南越，哪裡是隻盯著咱們西周一處？他們攥著這批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的底氣，兵分多路同時往外打，機關獸往西踏了西彌的草場，傀儡人往南平了臨海的小部落，連隔了千里江海的南夷，都收到了他們送去的警示。那些與南越地界不接壤的國家，本抱著隔岸觀火的心思，可又擔心咱們這些國家被南越踏平後，就該輪到他們了。
因為，南越那時雖然沒有派兵攻打他們，卻派人帶著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到他們的國家顯擺耍威風。
那就是明晃晃的震懾——告訴全天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誰不服，下一個被這些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碾平的就是誰。
而你父親能撿回那條命，恰恰是因為南越的這一行為，讓各國人人自危。”
“南越厲兵秣馬，吞併西鄰的野心早己昭然若揭，兵鋒所指，諸國皆惶惶不可終日。你父親英國公那時的名號遠未如日後那般響亮，可蕭家幾代在軍旅中攢下的威名，早己如重鍾般敲在每一個征戰之人的心上。
你祖父鎮國公蕭遠山，那是當年踏遍北境、震退蠻夷的狠角色。你先祖越王親自帶出來的蕭家軍，身披鐵甲、踏陣如雷，還有曾隨王伴駕的蕭家羽林衛，個個是以一當十的健兒。那些年下來，敗在你祖父刀下、隕在蕭家軍刀下的敵國將領，數都數不過來，提起來無人不頭皮發麻。
正因如此，周遭國家生怕自己是下一個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的，便悄悄攢了心思，接二連三派了密使往西周跑，求到朕的父皇跟前，說好話、遞國書，就盼著能合諸國之力，擰成一股繩，擋住南越那勢如破竹的大軍。
正巧那時前方戰報雪片似的傳回皇宮，上表南越陣前那些戰力強悍無懈可擊的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朕的父皇獲知這一訊息，本就有聯眾禦敵的打算，見諸國遞了臺階，自然順水推舟應了結盟之事。
沒多久，你祖父就領著幾位盟友國的將領，一路風塵趕到了陣前，說是助陣，其實也是替各方盯著南越的底牌，好合計出個應對的法子。
也就在那之後沒幾日，你父親帶著一小隊斥候深入敵營探查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退出來時被困。眼見著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你父親當即取出隨身的響箭點著，那響箭衝雲霄的聲響，就是蕭家軍約定的求救訊號，隔了十幾裡地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你祖父在主營聽響箭聲，心當即就提了起來，想都沒想就點了東莞和摩柯兩國隨來的將領，帶著一隊人馬前往南越營地救援。那東莞來的將領最擅陣法，快到南越營地時，也不硬闖，掐著地勢布了個小陣，掌心訣一引，地下便傳來隱隱的震動，竟是引得小小一場地動，把南越的伏兵晃得東倒西歪，陣腳當即亂了大半。
摩柯的將領則隨身帶了蠱蟲，那些細若遊絲的蠱子往敵陣裡一撒，雖說對南越陣前那些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沒用，可那些活生生的南越兵士沾了，頃刻間就手腳發軟、握不住兵器，壓根沒法再往前衝。
就靠著這兩邊的協助，你父親才帶著殘兵衝了出來，一身是血地退回了主營，連帶著還把南越陣前一個指揮的小將軍給生擒了回來。後來摩柯的人用特殊的蠱術探那小將軍的話，才從他嘴裡撬出個驚天的秘密：那些神乎其神的機關獸、機關傀儡人，根本不是什麼活物，就是些用特殊木頭造出來的死物件！
可至於那些木頭造出來的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的皮毛怎麼跟活物一模一樣，西肢關節怎麼能轉得比活人還靈便，還能聽得懂人指令行事，那小將軍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曉得是南越深宮裡的匠人秘密搗鼓出來的。
至於你父親闖入南越營地搜了個底朝天，卻連機關獸、機關傀儡人的影子都沒摸著——是因為那些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竟能被人掐了機關，縮成雞蛋大小一團，隨便往懷裡一揣，誰能想得見，平日裡張牙舞爪的大傢伙，縮起來竟能這麼不起眼？”
皇帝頓了頓，“南越需要機關獸和機關傀儡人作戰時，把它們從懷裡掏出來，往地上一擲，‘嘭’的一聲，不過剎那光景，原本毫不起眼的物什，便能瞬間舒展變形，化作張牙舞爪、便能投入廝殺的戰鬥姿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