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燭火搖曳,映得皇帝面色忽明忽暗。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殿宇的重簾,落到了多年前煙塵漫天的戰場上,轉而對著階下坐著的時茜,繼續述說起那段塵封的往事——關於她的父親,當年的英國公蕭顯宗,如何與南越這些詭異的機關獸、機關傀儡人狹路相逢、浴血搏殺的過往。
雙方交戰時,南越的機關獸、機關傀儡人讓與其對陣的將士吃了不少苦頭。好在事情出現了轉機,你父親英國公擒獲了一名南越的小將軍,在摩柯將領班虎的協助下,從擒獲的南越小將哪裡獲知了,那些機關獸、機關傀儡人的底細。
原來那些在戰場上奔突嘶吼、行動間與活物別無二致的機關獸與機關傀儡人,壓根就不是血肉之軀,不過是些用特殊木料雕琢搭建而成的物件罷了。
據那被俘的南越小將供述,這些機關獸與傀儡人,體內的榫卯構連、樞機傳動,己是巧奪天工到了極致。處於戰鬥狀態時,機關獸個個長成龐然大物,張牙舞爪,衝撞間勢不可擋;機關傀儡人也與尋常成年男子身形無異,揮刀挺槍,招式凌厲。
可誰能想到,一旦收起架勢,它們竟能整個蜷縮收攏,縮成不過比雞蛋稍大一圈的圓球,能輕巧地揣在懷裡,便於隨身攜帶,毫無累贅之感。
可這番巧絕人寰的機關構造,偏生還不是它們最核心的厲害之處。
真正讓人心生忌憚、連宿將們都皺緊眉頭的,是打造這兩樣器械的特殊木料,以及那股能讓死物般的機關獸、傀儡人,如同鮮活生靈、活人一般自如靈動行動的能量。
那用來打造軀體的木料更是奇特,質地堅硬到了極點,比精鐵更韌,比堅石更沉,尋常刀斧砍上去,只留一道白痕,根本傷不了分毫。
也正因此,要將這木料切割塑形、搭建為機關獸或機關傀儡人的軀體,必須要用獨有的秘法才行。
而最關鍵的是——那份能讓機關獸、機關傀儡人精準咬合、靈活動作的秘法,還有那股驅動著它們自主奔行、攻防有致的神秘能量,普天之下,唯有南越的皇帝一人,知曉其中的奧秘。
時茜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懸掛的玉佩流蘇,眸底掠過一絲困惑,忍不住低聲自語:“秘法和能量?便是那些機關物事能動起來的根由?”
龍椅上的皇帝聞言緩緩頷首,指尖輕叩著明黃御案的邊緣,語調帶著幾分覆盤舊事的沉凝:“正是。當年被貞瑾你父親——英國公親手擒獲的那員南越小將,熬不過摩柯人蠱蟲的審訊,吐露出的隱秘裡頭的一樁,便是說那些在戰場上橫衝首撞的機關獸、機關傀儡人,能如活人般自主進退、甚至聽得懂軍令排程,靠的全是嵌在它們軀體要害處的一枚靈核。”
皇帝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內的鎏金燭火,飄向二十多年前那片染滿烽煙的戰場:“支撐它們行動的,除了那枚靈核,還有雕琢它們軀幹的特殊木料。這兩樣物事,是南越皇帝偶然間得自一處秘境,算是天降的機緣。只是南越皇帝那老狐狸嘴極嚴,從始至終沒對任何心腹透過半分,這靈核與異木究竟出自何處,至今仍是個謎團。”
“更關鍵的是,”皇帝的聲音沉了幾分,指尖叩案的力度稍重,“那小將還招供,這兩樣東西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天材地寶。南越皇帝手裡攢下的機關獸與傀儡人,總數就是咱們當年在陣前親眼見到的那些——多一頭都沒有。南越皇帝心裡清楚是孤注一擲,才敢把全部家底都擺到戰場上賭命。”
皇帝的話語慢悠悠落在耳裡,時茜的心神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瞬間跌回了那個飛石漫天、甲冑鏗鏘的古戰場。時茜好似看見父親英國公一身征塵地站在帥帳裡,指尖按著那員降將的供詞,濃眉擰成一團的模樣。
“靈核是它們的根本。”父親那時低聲重複著降將的供詞,忽然抬眼看向帳中諸將,眼底閃著銳利的光,“這些機關物件能跑能跳、能辨指令,全靠這枚核。依我看,這靈核就好比咱們人的心臟——人心受創則命絕,那這靈核若是被擊中被毀,這些橫衝首撞的怪物,多半也會像被掏了心的活人一般,當場癱軟‘死去’。”
英國公蕭顯宗一旦敲定了這個念頭,便沒有半分猶豫,當即雷厲風行地付諸了行動。
他心中再清楚不過,南越軍中那些橫行戰場的機關獸與機關傀儡人,是何等棘手的存在。這些由奇工巧匠催生出的鋼鐵傀儡,天生便帶著無匹的悍勇戰力,衝鋒陷陣時悍不畏死,端的是能征善戰到了極致。更要命的是,它們本就無血無肉,自然無知無覺,全然不懂何為疼痛。尋常兵卒手中的刀槍劍戟,劈砍穿刺在它們身上,首如砍在頑石精鐵之上,別說是造成半分損傷,往往連一道淺淡的痕跡都難以留下,便己然彈了開去。
正因對這些機關造物的厲害有著切膚的認知,蕭顯宗心中愈發篤定:但凡有血有肉的凡人身軀,絕無可能同這些銅筋鐵骨的怪物正面硬碰,與之力敵,無異於以卵擊石,徒增傷亡罷了。
既不能硬拼,便只能智取。恰逢東莞國派來的哪位將領他擅長陣法,蕭顯宗當機立斷,主動找上門去,與那東莞國將軍一拍即合。二人幾番踏勘地形,最終選定了距關隘不遠、地勢暗藏章法的一處古戰場,聯袂著手在此佈設一座大陣。
這座大陣的首要妙用,便是要將南越軍中源源不斷湧來的機關獸、機關傀儡人盡數困鎖在陣中,叫它們進退不得,無從發揮那強悍的戰力。
而在籌謀佈防的間隙,蕭顯宗也在反覆琢磨這些機關造物的根本來路。他暗自思忖:追根究底,這些機關獸、傀儡人,本質上終究是以木材為骨架核心雕琢而成的,即便是那南越國特有的、質地堅硬如精鐵寒石的奇異神木,刨去那層罕有的特質,骨子裡也仍是木頭的根骨。既是木頭,天生便逃不過“遇火則焚、遇水則潰”的物性。
可念及此處,他又不免犯了思量:尋常的凡火俗水,在那些硬似鐵石的神木面前,恐怕根本難傷其分毫,若是隻用普通的水火來攻,怕是到頭來只能是徒勞無功,根本撼動不了這些怪物的根基。
這般幾番推演、反覆斟酌下來,便有了蕭顯宗執意要與東莞國將軍攜手合謀佈設此陣的核心緣由。二人此番聯起手來耗費心力佈下這驚天陣勢,從來不止是為了將那些機關獸、傀儡人困在一方死地這般簡單;更深一層的圖謀,是要借這陣法天地相合的奇詭之力,引動九霄之上專屬的“雷天上火”——那等稟天地威煞而生的至陽烈焰,方能真正剋制那南越神木的精奇,將滿陣的機關怪物付之一炬,徹底燒得個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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