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聽著時茜一板一眼將所得稅徵收構想娓娓道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御案邊緣雕著雲紋的凹痕，待到時茜話音落下，那句平靜而篤定的收尾還在殿內飄著，皇帝便不由循著那調子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低，裹著點沉吟的餘味：“上繳所得稅是責任……”
鎏金銅爐裡的沉香菸絲緩緩蜷成細縷，在靜默裡繞了個圈。約莫過了整整一分鐘，階下坐著的時茜都能聽見殿外簷角鐵馬被風拂過的輕響，才終於聽見御座上的皇帝開了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幾分實打實的斟酌：“貞瑾，你方才條分縷析的這些，所得稅徵收邏輯，朕仔細想了，確然是有理有據，若能在西周全境推行，定能補目前國庫赤字，說不定還能改善國庫經常虧空的狀況。”
皇帝說到這裡頓了頓，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木紋被敲得發沉：“但朕有一慮。那些挑著貨郎擔走街串巷的小商戶，擺個針線攤、賣些柴米零星的，本就掙得微薄，按你說的只消繳上極少的一點兒稅；可那些坐擁幾十間鋪面、連通南北貨脈的大商賈，動輒要繳上去盈利的百分之三甚至百分之五——這樣的法子，能算得上是你說的‘儘可能公平’？”
這話問得溫和，可殿內的空氣卻像是忽然沉了幾分。有些話，皇帝沒有說透，那些做小生意的，本就散在市井裡，本小利薄，連湊在一起說句難活的力氣都沒有，便是稅稍重些，也翻不起什麼風浪；可那些手眼通天的大商人，真要是齊心鬧起來，別說地方州縣，便是整個西周的朝堂，都得跟著顫上三顫。
這世間最能勾得人心尖發顫的，無非權與錢二字，銀錢力道之重，從來不在話下。那些在商海里泡得油滑的老狐狸，哪個不是把這道理刻進了骨裡？所以但凡把生意做進了豪富之列的，頭等大事從來不是擴張鋪面，而是先給自己尋個穩當的靠山。
這靠山，從來不是別處，正是這長安城六部九卿裡坐著的那些朝廷官員。
更有那些心思靈動的商人，早在一介學子剛在鄉試過了頭榜、剛在京城的文會里露了個尖，剛顯出點將來要入仕的苗頭時，就像是聞著了腥味的鷹，悄摸就湊了上去。他們手裡有的是花不完的銀錢，偏生從來不做那首接塞銀票的粗鄙事，只打著“愛惜人才、欽佩才華”的旗號，日日按著那學子的喜好來打點：學子家在鄉下親人吃了上頓沒下頓，他們隔天就派人把糧米銀錢送到鄉下去；學子在京裡租的破屋漏雨，他們轉頭就把人請到了僻靜寬敞的宅院，筆墨紙硯、典籍收藏全備得齊齊全全；學子好個品鑑字畫，他們就能把市面上難尋的真跡蒐羅來，說是“偶然得之，放著也是積灰”，半分不提錢字。
就這麼一路陪著，等那學子熬到金榜題名、中了舉人，他們早就把人情做在了明處暗處，不等學子發愁仕途，就己經替人把吏部的關節、補缺的門路都打點得順順當當，穩穩當當把實缺遞到人手裡。
等這些人真的穿了官服、掌了印信，手裡有了能拍板的權，當年投出去的那點情分，自然就成了最穩的護身符，日後這些商戶在地方上遇著啥坎兒，只要遞個訊息過去，沒有不被照拂的。
當然也有那嫌這樣太慢的，行事更是首接。他們根本不繞什麼彎子，首接把地段最好、最是盈利的綢緞莊、茶鋪甚至是鹽引鋪子，過到官員家眷的名下去，說是“夫人閒著也是閒著，替我們幫著管管”，平日裡半分紅利都不少往府裡送，表面上乾乾淨淨，連個銀錢往來的憑據都尋不到，實則是把這官員實打實綁在了自己的利益鏈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時茜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手鍊——那是法器小凡幻化的模樣，方才還在她識海里嘰嘰喳喳地播報著皇帝此刻的心思：既怕輕待了商戶傷了稅基，又怕稅負重了逼反了人，更隱隱擔憂那些巨賈大族跟地方官勾連得深，真要動了他們的利益，怕是要激起官場商道連成片的反彈。
這些翻來覆去的掂量，時茜都聽在了耳裡，卻半分沒點破。時茜只垂著眼，把自己捋順的道理慢慢道來，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聖上，尋常人心裡算賬，一文錢跟百兩銀子擺在一起，閉著眼都知道是百兩的分量重。可所得稅的賬，偏偏不能這麼算。”
時茜抬眼，目光清清澈澈地落在御案後的帝王臉上，語氣裡帶了點切實的煙火氣：“就說那些走街串巷的小商販，或是擺個小攤、開個小鋪面的，辛苦一個月下來，也就掙個三五兩銀子，滿打滿算年下來也超不過百兩。真要定規矩，按統一的數往高了收，讓他繳百兩的所得稅，他拿什麼繳？家底攤開了都未必有這麼多，總不能逼他把家當都賣了去交稅吧？”
“他繳不起，唯一的路就只能是捲了鋪蓋收手，這生意不做了。聖上您想想，一個世代靠做小買賣餬口的人，或是一個家口全指著這小攤過日子的人，斷了營生之後能去做什麼？
拖家帶口的，搞不好真要一家人餓肚子；被逼到絕路上的，說不定就動了歪心思，偷搶拐騙都來得，擾了地方治安還是小事，真有那走投無路的，被人一攛掇，索性就站到了朝廷的對立面去。
真到那一步，聖上您說，別說原本能從他這兒收的那幾文錢稅銀沒了，平白無故給自己養了一群隱患，值當嗎？”
話說到這兒，時茜頓了頓，話鋒轉而落到了另一撥人身上：“可反過來那些做大生意的呢？譬如那每月進出賬能有萬兩銀子的商號東家，您就是收他個幾百兩的所得稅，對他來說那叫事嗎？
那幾百兩銀子，不過就是他家裡辦一桌普通的宴席的開銷，或是去綢緞莊挑一身新衣裳的花費，再或是身邊哪個得力的掌櫃辦了件漂亮事，他隨手賞下去的零碎銀子罷了。”
時茜微微頷首，語氣裡帶了點洞悉世情的清明：“聖上您不妨想想，一個月躺著都能進賬幾萬兩的人，會為了這麼幾百兩銀子，就敢跟朝廷叫板，跟您這位天子對著幹？”
“這些做大生意的，個個心裡都跟明鏡似的，精明得能透出水來。他們這些年花大價錢給各級官員送冰敬送炭敬，拼著塞錢也要找個官員當靠山，為的是什麼？不就是花點小錢，把自己那堆金山銀山穩穩護住嗎？”
“況且聖上您別以為，他們眼裡就只有官員能當靠山。”時茜話鋒微轉，點破了最核心的關節，“是官員能給他們的，他們別的地方求不來；可反過來，也只有官員，是他們眼下能摸得著、靠得上的‘保護傘’。”
“真要是聖上您來收這個所得稅，說白了，這錢交得就跟他們往日里交的保護費沒兩樣——往日里是給官員個人交，圖的是私宅裡的平安；如今是給朝廷交，給聖上您交，買的是整個西周地界裡，他們這份家業的安穩。您想想，放著天底下最粗、最穩的靠山不用，放著光明正大受朝廷庇護的路子不走，他們傻嗎？”
皇帝聽到這，突然噗呲一笑，指尖輕敲著御案上剛呈上來的稅目條陳，望著階下端坐著的時茜，眼中帶著點戲謔：“貞瑾，既然你說這所得稅是官面的保護費，那朕乃是這天下最大的靠山，給他們撐著官面、平著事端，只收他們幾百兩銀子，是不是收得太少了？”
時茜垂著的眼皮動了動，抬眼時神色坦誠，字字清晰：“聖上，說實話話，以您這身份給他們做靠山，莫說幾百兩，便是要他們上繳一半身家來買這安穩，理論上也不為過。”
時茜見皇帝眉梢微挑，似是覺得這話新奇，便頓了頓，接著道，“可真要這麼收，那些商賈怕是要心疼得撕心裂肺，當面不敢說，背地裡指不定要把陛下您罵成什麼樣子。再者，若一次就抽乾了他們的油水，往後誰還肯用心經營？指定要消極怠工、囤貨觀望，那陛下這所得稅，往後還怎麼收？”
“哦？”皇帝聞言，身子不由微微前傾，眼中來了興致，忙追著問，“貞瑾，聽你這意思，這所得稅還能反覆收不成？”
“正是。”時茜點了點頭，語氣篤定，“這所得稅完全可以定為一月一收。那些行商開鋪的，本就是會下金蛋的雞，只要不把雞宰了，只要這生意還能做，金蛋就能源源不斷地往下滾。
況且這天下，做生意開鋪子的人多了去了，別看一家一戶收得少，可架不住人多，積少成多，攏共算下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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