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時茜》第1190 章 空間秘境(7)(1)

作者:用戶85816982·7小時前

時茜垂著眸,指尖輕輕捻著袖角,耳邊卻清晰地傳來小凡讀取到的皇帝人魂記憶,將藏在帝王胸腔裡未說出口的思緒,一字不落地遞到她識海中。

那些思緒像被壓在紫金篆爐底的炭火,燙得人耳膜發顫,卻偏裹著層端嚴的殼。時茜聽著,眼尾慢慢漾開點淺淡的笑意,抬眼時恰對上皇帝望向自己的目光,那笑意便落在唇角,溫溫的,卻帶著股透亮的篤定:“聖上,關於與各國聯姻和親的事,貞瑾確實半分也不擔心。”

時茜心想,既然皇帝心中對自己會不會與他國聯姻的事起了疑慮,那麼自己若是不說些什麼又或者在這件事上有半點遮掩遲疑,皇帝得疑慮會更重。倒不如,大大方方得懟皇帝刺皇帝幾句。

時茜聲音不輕不重,像殿角落在青石板上的更漏聲,敲得龍椅上的皇帝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卻聽時茜接著道:“說到底,貞瑾再怎麼不濟,也絕不會走到要去他國踏上和親路的地步。如今貞瑾是西周的臣子,沒有聖上的金口玉允,便是他國使團有心求娶,貞瑾也斷無可能遠嫁異邦。”

殿內的薰香燃得正濃,沉水香的氣息裹著龍涎香的厚重,壓得人呼吸都發沉。時茜卻在這沉香裡,微微前傾了點身子,最後那句話說出口時,尾音揚得不高,卻像淬了冰的玉珠,顆顆砸在地上,擲地有聲:“更何況,聖上您,本就不會讓貞瑾去的。”

那“不會”兩個字,時茜咬得極輕,偏帶著種不容置喙的肯定,倒像是早己將帝王心底的思量剖得明明白白。

而事實也確如她所言。西周皇帝的心跳在那瞬間快了半拍,藏在冕旒珠串後的眼神沉了沉,心底的話幾乎要衝口而出,卻被他硬生生按下,只在胸腔裡翻湧得厲害:朕當然不會允!別說是去那蠻夷之地聯姻和親,便是除了朕那幾個皇子之外的男人,你想嫁,朕也斷不會準!

皇帝想著,指節不自覺地叩了叩御案。案上擺著的銅獸爐香灰落下一點,像他沒說出口的盤算:你貞瑾是什麼人?你身後站著的是鎮國公鬼仙、蕭家軍,是能調得動邊境幾十萬兵馬、拿得出半庫兵甲的家底——誰娶了你,誰就等於把這半壁江山的權重握在了手裡。那些資源,別說是扶植一個新貴,便是真要揭竿而起、另建王朝,乃至稱霸整片大陸,都不是痴人說夢。這樣的你,除了朕的兒子,除了將來的西周之主,誰有資格染指?便是真有不開眼的敢求娶,朕有的是法子,讓那門婚事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便爛在泥裡。

這些陰鷙的、帶著權衡與算計的心思,自然不能露在臉上。皇帝很快斂起眸中一閃而過的銳光,換上副溫和體恤的神情,甚至微微傾了傾身,像是真的將她當作子侄輩般疼惜,語氣裡滿是厚重的關照:“貞瑾啊,你舅舅與朕是故交知己,過命的兄弟,朕待你舅舅他如 親手足,自然也要加倍照拂你了。和親那般苦差事,離鄉背井、孤懸異邦,朕便是再糊塗,也絕不會讓你去受那份罪的。”

他說這話時,抬手示意侍立在側的徐公公添茶,瓷杯碰撞的輕響裡,掩去了心底末了的那句低語:何況,你本就該是朕為兒子預備的,最貴重的一份墊腳石。

時茜見皇帝半晌沒接自己的話,指尖下意識捻了捻衣袖下襬,抬眼時目光清亮,不見半分怯意,只穩穩當當地繼續開口,聲音裡帶著股久經風雨的沉靜:“聖上,微臣貞瑾,今日便在這兒把話說開了吧。臣貞瑾從未天真到以為,聖上您擬定的聯姻和親名單裡沒有貞瑾,那他國的使臣們,就不會厚著臉皮向聖上開口,求著要將臣女指去異國。”

時茜微微頓了頓,視線落在皇帝腳邊那方織著暗紋的金磚上,語氣裡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貞瑾心中清楚,有聖上您在,更有蕭家世代傳下的祖訓在,從根上就斷了貞瑾與他國聯姻和親的可能。這一點,貞瑾從始至終都沒過半分疑慮。”

說到此處,時茜稍稍抬了抬下巴,脊背挺得筆首,像是在複述一段刻在骨血裡的誓言:“便是退一萬步說,真到了萬不得己的境地——蕭家祖訓白紙黑字寫得明白,唯有當聖上您不再需要西周蕭家,又或是聖上與西周朝堂,希望蕭家眾人離開西周故土的時候,蕭家的後人,才會踏離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否則,便是天大的干係,微臣貞瑾及蕭家上下也只會守在這兒,與西周共進退。”

皇帝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御案邊沿的沉木紋理,眉心微蹙的褶皺終於緩緩舒展了些,喉間溢位一聲低低的“嗯”,算是應了時茜的話。

西周皇帝這疑心起得本就沒什麼光明正大的由頭,說穿了,不過是往日里對蕭家的手伸得太狠、事做得太絕,如今捧著顆修補關係的心,反倒像揣了只亂撞的鹿,看誰都像揣著明白裝糊塗。

這些日子皇帝看著梅俊瑞的情面,原是實打實想把時茜當自家後輩疼的,賜的錦緞、賞的珍玩,哪一樣不是挑著最好的往伯爵府送?可每每瞥見時茜規規矩矩行下的禮、聽著她恭順穩妥的應答,腦子裡偏就不受控地翻出早年的密摺、貶謫的旨意——那些從他手裡發出去的、叫蕭家碎了骨的舊事,像根刺埋在肉裡,平常不覺著,一挨近時茜,就硌得他心神不寧。

總覺得這姑娘臉上越平靜,心裡指不定正把他這皇帝罵成什麼昏君呢。

皇帝端起茶盞抿了口,蒸騰出的白汽模糊了他眼底那點藏得極深的不安,只淡淡開口,語氣聽著比方才緩和了不少:“你能懂這個理,就很好。蕭家的孩子,素來都是敞亮的。”

皇帝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盞壁,香爐裡的沉水香嫋嫋縈繞,將皇帝唇邊那點意味不明的笑意襯得愈發深沉。

皇帝話鋒陡然一轉,目光落在階下端坐著的貞瑾身上,語氣裡沒了方才閒話家常的鬆弛,添了幾分帝王獨有的審慎:“貞瑾,這次各國使臣團流水似地往上京城湧,明面上個個捧著壽禮、說著恭賀朕壽辰的漂亮話,可背地裡打的什麼算盤,朕心裡門兒清。”

殿外的風捲著松濤聲掠過屋脊,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案面,發出清脆的輕響:“都是些無利不起早的主兒,西周如今雖算不上鼎盛,卻也握著幾處關鍵的關隘與鹽鐵要道,這群人打著賀壽的幌子,實則是來探朕的底,探西周的虛實。朕坐了這二三十年的江山,豈能連這等門道都看不破?自然不能不防。”

“早在半月前,各國遞來國書,說要遣專使來朝賀壽那會兒,朕就遞了密令出去——那些潛在各國市井、官衙裡的探子,這些年吃著西周的糧,也該是他們遞些真東西上來的時候了。”皇帝的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即將入咱們西周上京的使臣們,祖籍何處、家中有何人、平素貪財還是好色、背後又靠著哪方勢力,事無鉅細,都要暗中摸得清清楚楚。”

皇帝忽然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掠過一絲冷光:“說起這南越的龔明宇,朕留意他可不是一日兩日了。此人是南越皇帝身邊最信任的人,慣會裝聾作啞,歷次出使都扮成個不通庶務的憨首模樣,實則一肚子算計,他可沒少在邊境互市的規矩上給朕下絆子。”

“所以當軍牒遞上來,說此次南越使臣團的正使,就是這個龔明宇,朕當時就料定此人必有蹊蹺。當即給潛在南越都城的金吾衛暗樁下了死令——龔明宇的底細,連他昨夜在哪個侍妾房裡歇的、今早吃了幾碗粥,都要給朕查得明明白白,半分遮掩不得。”皇帝說著,抬手撥了撥爐裡的香灰,嘴角勾起一抹譏誚,“你還別說,這些金吾衛的小子,辦這種打探隱私的差事,倒真有幾分本事,還真讓他們揪著件藏得極深的事。”

他說到這兒卻忽然停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悠悠地掃過殿角,像是在掂量這話該說到幾分。

階下的時茜原本聽得入神,見他話音陡然斷了,急得往前半步,眉眼間滿是好奇,忙追問道:“聖上你這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不說,可真急死人了!難不成還真揪著龔明宇什麼把柄了?那金吾衛到底查到什麼有用的了?”

皇帝放下茶盞,杯底與案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他目光沉了沉:“那龔明宇前些年在府裡養了個外室,寵得跟什麼似的,逢人便炫耀說這是他尋來的百越皇朝公主,待她比正夫人還尊貴。可說穿了,那就是個假的。”

“早年南越舉兵攻佔百越的時候,那百越末代皇帝是個硬氣的,知道自己手裡那點兵馬擋不住南越的鐵蹄,又怕城破後士兵屠城傷了百姓,提前寫了降書遞去南越軍營,說只要南越肯放過百越的子民,他百越皇族上下,自願以死殉國。”皇帝的聲音平緩,卻帶著幾分對那段舊事的唏噓,“所以城破那日,據當時逃出來的百姓說,百越的皇帝、皇后,連同幾位皇子、公主,大大小小十來口皇族,全在皇宮的正殿裡自焚了,連具全屍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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