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鐵軌【完結】》第9頁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2)

作者:京洛線·11個月前

“師傅,行行好,別管我死活了。”她的瞳孔空無一物,“讓我吊死算了,該咋滴咋滴吧。”

老齊明白她的打算,一心想死在廠裡,給家屬爭取點賠償金——問題是死也白死,廠裡早已沒錢可賠了。

他把女人扶到保安室,沏了壺高碎,倒出一杯夠燙卻沒滋沒味的茶水,好言好語地勸說道,“看開點,沒啥過不去的坎。”

“家裡沒吃的了,娃兒餓得直叫喚……”

“困難只是暫時的。廠長說過,一旦企業情況好轉,馬上覆崗。”

女人搖搖頭,不再多說。離開前,她望著老齊的背影,向地面啐了口唾沫,“你們這些領導,理解不了的。”

老齊愣住了,再也邁不開一步。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有被冠以“領導”稱呼的一天。

自60年代轉業參加工作,成為光榮的工人階級一員以來,老齊一直擔任電焊工。由於工作能力突出,榮譽證書拿過不少,還曾作為工人代表參加過省裡的會議。

80年代他盤算過,離退休還有七年。他這個職稱的企業職工只要老老實實的埋頭苦幹,一退休也就能收入三萬元錢一年的津貼,日後的養老不成問題。誰知道短短幾年內,鍊鋼廠的業績竟像多米諾骨牌般,一路倒塌滑坡,再也養不起那麼多員工。先是“最佳化組合”、隨即倡議“減員增效”,再到“輪崗待崗”……最終在97年不得不大幅裁員,他一夜間丟掉了鐵飯碗,被迫下崗。

磨鍊幾十年,精益求精的焊接技術,在廠外竟派不上任何用處。他不得不改弦更張,尋找新的吃飯活計,賣衣服、舊書等等,什麼行業他都試過,但竟沒一行賺錢,反而蝕了本。

妻子比他更早放下國企員工的身段,跑去當月嫂,一個月能賺1600。由於承擔了大部分家用,她有資格埋汰老齊,“你還算個爺們嗎,只剩一張嘴吃乾飯!”

他無言以對。

好在廠長是他的老同學,看到他的窘境,拉他回廠做了門衛。廠裡封存著不少生產裝置,還是需要看守的。

“好好看管,還要復工復產呢!”廠長的豪言壯語說了沒一年,他和書記也分流下崗了。曾循循善誘,勸說他人服從命運的領導們,他們的思想工作大概只能自己做了。

老齊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運氣好。雖說薪資微薄,但到最後的最後,只有自己保住了廠裡的工作。與外面的失業員工相比,每月五百不到的工資確實不夠生活開銷,但也是一筆實實在在的收入了。因此,他盡心盡力的履行著對廠長的承諾——看護好廠房。

他推開工廠的大門,只見泥地裡一行腳印直奔廠房而去。沒有回來的腳印,撬鎖的人還在廠裡面。老齊舔了舔凍到乾裂的嘴唇,握緊插在皮帶上的強光手電筒手把,那是他渾身上下唯一能操使的防身器械。

腳印從廠區的門旁邊路過,看來沒有進去。但老齊不放心,用鑰匙開門檢查了一遍。一開門,濃濃的灰塵氣息令人窒息。地上厚厚一層塵土,沒有任何腳印痕跡。短短兩年,重型機床竟已變成紅褐色,鏽跡斑斑。整個車間像是無人踏足過的火星地表。他想起當年熱火朝天的生產場景,不由得長嘆一口氣。

他鎖上門,繼續追蹤腳印。沒走出幾步,他心頭猛地一震,腳印的痕跡在一口荒廢的水井前中止了。

水井是十年前廠裡組織挖的,為了抽水到屋頂,給工人們降溫。當年老齊還一起動過鐵鍬。他戰戰兢兢地湊過去一看,井口黑洞洞的。

他猛然想起了手電筒,手忙腳亂地擰開電池開關,捅入井口探照。底部黑黝黝的泥水尚未凍結,水面漂著花花綠綠的塑膠盒,還有一團黑色的水藻狀絲線——不是的,那是女人的長頭髮,漂在水面上。

老齊癱倒在地,四肢痠軟。只能報警了,他心想。出了這麼大的安保紕漏,自己終究還是逃脫不過下崗的宿命。

不可思議的,他心中毫不恐慌。對那個溺水的女人也沒有同情之意,竟隱約覺得羨慕。

“終於給你做成了啊。”他從口袋裡摸出年前省下的半盒煙。

煙是兩毛一包的臨期處理品,多少有點發黴。他點了老半天,見燃起一絲火星,急忙猛唆一口,終於抽上了。

天色陰沉沉的,看來又要下雨了。他挪動屁股,頹然背靠井口,撥出灰煙。煙是從口腔漏出來的,來源卻是身體深處。他的胸腔彷彿是個袋子,早就被燒得到處是空洞。

警方聞訊趕到後,先確定了井裡果然是人類屍體。又通知了消防隊到場。由消防人員架設器材,腰部拴繩下井撈起。之後借調了抽水機抽乾了井底的積水,進行了徹底搜查。

死者是一位中年女性,穿著與季節不符的單衣。除此之外,沒有攜帶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物件。推定屍體年齡為43歲左右。根據肌肉及其他狀況來推斷,不是從事體力勞動或類似工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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