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整家酒吧的杯子都在這裡了,”她開玩笑似地說,“你來遲了,真想讓你看看點單時調酒師的表情,我說‘酒單上的雞尾酒每樣都來兩杯’。”
“下午這個點喝太多不好吧。”我勸解道。
她端起一杯像是“薄荷茱莉普”的酒淺啜起來,“沒什麼不好的,我只在這個點來酒吧。若是去吵吵嚷嚷的晚場,肯定會被一群人圍著拍照、要簽名。打扮得再隱蔽也沒用,像現在這樣穿也會被人認出來。”
眼前她的打扮確實普通得很,穿一件V領T恤,外罩一件白色衛衣,下身是一條洗到發白的牛仔褲。頭髮在腦後束起,墨鏡沒戴,戴一副普通近視眼鏡。氣質上甚至有點接近高中生。
“不來一杯?”她的手指沿桌邊滑過,“品種隨你挑。”
我搖手婉拒了,腦子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了,不想再有酒精進場添亂了。
“問你個問題,請一定要毫不遮掩地告訴我實話。”我誠懇地問,“最近我有沒有表現過不對勁的樣子?比方說,記憶有偏差,說話時提到了本不在場的人什麼的。”
“怎麼會呢?”李子桐笑了起來,但笑得很淺,更像是安慰人的那種笑法,“怎麼突然開始自我懷疑起來了,我敢打包票你正常得很。”
“我本以為自己破解了案情真相……可說不定那只是一個長得像的人而已。而且說到底,一切只是我的推測,沒有任何法律上站得住腳的證據。”
“可如果他真的是一個與案件無關的記者,就算你報警也不會有什麼事,為什麼要逃呢?”
我感覺自己像在夢遊,“可話說回來,他那算逃嗎?在我看來更像是從密室裡憑空消失了……太奇怪了,無論如何也解釋不通,我甚至開始懷疑整件事都是自己的幻覺了。”
“不會的。”李子桐茫然盯著馬丁尼杯想了一會,“會不會是房間有逃生通道之類的機關?他在那裡獨自住過不少年。如果真如你所說,他身上一直揹負著血案,暗地裡肯定惶惶不安,害怕真相暴露被捕。提前佈下機關做退路也很正常。”
我搖了搖頭,“不太可能,能讓一個成年人透過的逃生通道肯定尺寸不小,很難隱藏。而且數月來,先是在那兒發現了風化的遺骨,又發生了李開毅的命案,調查人員肯定早把房間翻了個底朝天,若有那樣的秘密通道肯定藏不住的。”
“可如果他隱藏逃生通道的手法十分巧妙呢?就像利用錄影帶隔窗殺人的手法那樣,明明證物就一直襬在眼前,可這麼多年來一直沒人發現。”
我低頭沉思了一會,但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有什麼鬼斧神工,石破天驚的手法,可以把人隔著牆弄出去。於是越發懷疑一切不過是自己的一場幻覺。
“可是我……”
“噓,別說了。”她把食指擺在嘴前,“也別想那麼多了,你從昨天開始就沒怎麼休息過,又經歷了那麼多事,換誰都要身心俱疲的。放空大腦,好好休息休息,說不定明天一早難題自然迎刃而解。”
“好吧。”我嘆了口氣,端起一杯看起來像瑪格麗特的通紅玩意一飲而盡,但一點酸味都品不出來。
“不想喝就別碰那玩意了。”她盯著我的眼睛說,“我們出去透透氣吧。”
從昏暗的酒吧裡走出來,初夏的陽光明亮刺眼。天空乾淨得彷彿人工製造的鑽石,不含一絲雜質。
雖說喝了不少,李子桐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醉意,說話明瞭,詞尾簡潔,下樓梯時腳步準確。只是情緒上有點興奮過頭了。
她拉著我在小城裡東轉西轉,把小學的上學路重新走了一遍。指著學校門口還在營業的雜貨鋪驚歎不已,買了話梅乾、跳跳糖、麥麗素、貓耳朵等兒時不太買得起,長大後看著就沒食慾的零食。她還想進學校看看,但理所當然地被門衛攔下來了。
覺得不盡興的她又再次出來,硬拉我去她讀過的初中看看。路上要經過一片完全改造過的商業區,她堅持不用手機導航,憑藉記憶往小巷子裡鑽。於是很快迷了路,可即使這樣她也興致不減,像只麻雀般嘰嘰喳喳個不停。
毫無預兆的,她停止歡聲笑語,聲音平靜下來,“怎麼走到這裡了。”
眼前是一個平凡無奇的巷口,但我當然知道這裡是哪兒。小時候被鄭坤二人組脅迫著,在這裡觀察過好幾次音像店的動靜。
“回去吧,坐原來那條巴士線路怎麼樣?”我知道她不願繼續向前走了。
小時候常搭乘的巴士竟然仍沒有改線。
不知道是小城的人口變少了,還是現在的年輕人都買車了。巴士盛況不再,就沒幾個乘車的。除了我和李子桐,都是些鬚髮皆白的老年人。我們像小時候那樣坐前後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