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汐是趁著夜色離開龍皇宮的。
她想了很久，做出了決定，她沒有走正門，沒有打燈，甚至沒有換下那身累贅的淺金色衣裙——她知道如果自己回寢殿更衣，就會被侍女們攔下來詢問去向，而她不可能回答那個問題。
在她離開龍皇宮後的第二日，在那道深不見底的海溝轉角處，遇見了一頭巨鯨。
她順著海溝邊緣的暗流一路向下，避開了兩處鮫人族的巡邏哨，繞過了一片被海藻覆蓋的廢墟，正打算找一處礁石暫時歇腳，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它橫臥在海底的碎石上，龐大得像一座正在緩慢崩塌的灰色山丘。傲汐第一眼以為是礁石，但當她靠近一些，藉著從上方滲下來的微弱天光看清它寬闊的腹部還在極其緩慢地起伏著——每一次起伏都伴著一絲沉悶的氣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它的呼吸。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不是礁石，那是一頭活著的巨鯨！
她放輕了動作靠近。
越是接近，她越能看清那些遍佈在巨鯨身上的暗紅色紋路——從腹部一直蔓延到眼瞼，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爬滿了全身。那些紋路不是簡單的印記，她能看到它們在皮膚下極其緩慢地蠕動，像是一條條在皮膚下游走的細線，每一次蠕動都會讓巨鯨的呼吸變得更加艱難。
它察覺到了她的靠近。右眼微微睜開了一條縫，渾濁的瞳孔在黑暗中遲緩地轉了一下，落在她身上。那目光裡有疲憊，有警惕，但當它認出了來者並非追兵時，那警惕便像霧氣一樣散開了，只剩下一種近乎虛脫的鬆弛。
你是……龍族的那個小女孩……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陣從海底深處浮上來的迴響，裹著水流的沙沙聲。
傲汐遊近了一些，蹲在它面前。
她認出了他——那頭巨鯨額頭正中的那片鱗甲比所有同類都要寬大，邊緣刻著三道淡金色的紋路，那是巨鯨族大祭司的標誌。她曾在皇兄的宴席上遠遠見過它一次，那時它背脊挺直，聲如洪鐘，坐在巨鯨族族長的身側，像一座沉穩的山。
您是巨鯨族的大祭司。傲汐說，聲音壓得很低，我聽說過您。您應該很受族人尊敬。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頭巨鯨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被勾起了什麼不願回想的東西。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傲汐以為他已經無法再說話了。然後他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更輕，像是從很深很遠的地方一點點升上來的氣泡。
族人已經不是族人了。他說，他們是惡魔。他們在追殺我。
傲汐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她看到他腹側有幾道很深的傷口，那些傷口已經不流血了，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和那些紋路連在一起，像是傷口本身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側緩緩縫合——但那縫合的方向不對，那是在向外擴充套件。
傲汐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問：誰追你？巨鯨族……你的同族？
那頭巨鯨沒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側的海底碎石上，像是在看著什麼遙遠的東西。她說，她帶來了……點絳山的聚靈露。她說那東西可以拓寬我們的經脈，提升我們的修為。一開始效果確實很好，喝下去的人靈力流轉加快，感知也變得敏銳。族人們很高興，以為這是神賜的福澤。
傲汐安靜地聽著，她知道聚靈露，之前就是因為折靈帶了這個幫助了巨鯨族的鯨墟長老，所以才讓巨鯨族迅速向她倒戈。
她沒有插話，但她感覺到胸口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地收緊。
老朽曾經……得到過真正的聚靈露。那頭巨鯨的聲音更輕了，那是很多年前，巨鯨族的老族長從點絳山帶回來的。量很少，只有一瓶底。老朽有幸分到了一滴。那東西的味道，我至今記得——清冽如冰泉，入口後靈力會像溪流一樣自行運轉，溫潤而不躁動。
他的眼睛微微合了一下，又睜開。
那渾濁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苦意：但她給我們的……不是那樣的東西。老朽嚐出來了。那液體……是溫的。入口後靈力確實會加速運轉，但那種加速是暴烈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推著走，而不是自行流動。老朽沒有喝完，偷偷藏了一些起來，夜裡用海藻包裹著放在礁石縫中觀察。過了三日，那液體變了——從淡青色變成了暗紅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活了過來。老朽湊近了看，那裡面全是細細密密的、像是蟲卵一樣的東西，在蠕動。
傲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她想起那頭巨鯨身上的暗紅色紋路，想起那些在皮膚下緩慢遊走的東西。
老朽去告訴族長，去告訴其他幾位長老……那頭巨鯨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很沉的、像是被壓了太久的東西，沒有人信我。他們都喝了那東西，都嚐到了修為暴漲的好處。老朽的警告在他們耳中……聽起來像是嫉妒，像是貪心，像是見不得族人變好的……詛咒。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傷口邊緣那些暗紅色的光芒閃爍了一下。他像是要用盡最後力氣把話說完：他們追了我三天。老朽的魚尾斷了三截。老朽躲進了這條海溝，他們才沒有追進來。他們已經在折靈的掌控之下了，整個巨鯨族都在她的掌控之下。老朽是最後一個……還沒被吃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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