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出洞口的時候，風停了。不是那種漸漸減弱的風，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洞口處忽然合攏了——那股從淵底深處常年向上湧動的氣流，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四周的空氣變得極靜，只有遠處崖壁上殘留的水珠緩慢滴落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我們停留的最後時間。
我望著遠處入雲的縹緲高峰，知道現在應該已經可以上去了。
之前秋凝落說了，每當他離開洞口往上飛，想要離開這裡的時候，到了一定高度就無法往上，像是被一層濃重的霧氣化成的薄膜給蓋住了，令他一直只能在此處徘徊。
自己來了這裡之後，先跟著秋凝落去了洞口深處的湖底，如今青龍神君的怨氣已經消散，想必此處也已經不會有這種“薄膜”了。
我站在洞口邊緣，低頭看向腳下那條延伸向黑暗的甬道。那些苔蘚的光依然亮著，但顏色已經變得比前幾日更淺，像是它們也已經完成了使命，要沉沉睡去了。此時此刻，此處沒有怨氣，再也沒有那種裹挾著冰冷和悲鳴的氣息。
龍怨風暴應該也不會再出現了。我忽然心有所覺。
秋凝落在我身後站定，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確認後的平靜：是。我想我們現在可以真正的離開了。
所以你現在懂了之前為何無法離開了。我偏過頭看著他。
秋凝落點頭，沉默了一會，他站在那裡，手中握著那支箭，目光落在遠處——那裡是山洞入口的方向，也是出口的方向。
他開口時聲音很平，但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神君說，他當時感受到我來了……便不想讓我走。外面有很多菌絲，他怕受到傷害，又愧疚於面對離洛。所以他留住了我，那些怨氣沒有傷害我，是因為他讓它們繞開了。
他沒有說得太多，但那雙眼睛告訴我他已經想明白了一切。
彌霄的殘魂在這片深淵中守了千萬年，菌絲捲土重來時他察覺到了，也察覺到了秋凝落體內那道屬於離洛的神魂碎片。
他留住了他，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因為他害怕——怕離洛再次受到傷害，怕再一次面對自己當年沒有信對的愧疚。
我低頭看著手中那把弓。弓身依然溫潤，那些細密的紋路在我的指腹下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已經徹底適應了這隻手的溫度。我輕輕摩挲了一下弓臂內側那行字，開口時聲音比自己預想中更輕：如今我們要走了。當年他一箭將我送去封印戰神，如今這一箭，就當做是留著的紀念吧。
秋凝落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沒有反駁，但他微微搖了搖頭。
恐怕彌霄不是這個意思。
我側過頭看著他，微微挑了一下眉：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他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平穩，彌霄和那些龍族殘魂將最後的祝福給了他們，這張弓只有你能拉開，這支箭只有我能射出。神君已經離開了，但他想守護三界的心，卻已經留在箭上告訴我們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支箭。箭桿上那道細長的凹槽中，青色的紋路正在緩慢流轉。
那些紋路是當初彌霄留下的，是千萬年前那場浩劫中最後殘存的溫度。而在箭桿靠近箭羽的地方，一行字在苔蘚的微光中露了出來——共守三界，矢志不渝。
八個字，和弓臂內側那行誓言一模一樣。
筆畫平穩，一字未損。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
它一直都在那裡，只是我們之前沒有注意到。或者說，那些字一直在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才讓自己被看見。
看來神君也感受到了這個世界又受到了菌絲的侵擾。我說，將那把弓輕輕握緊了一些，所以留下了這支箭。
秋凝落點了點頭：這支箭，極有可能在某一時刻成為最後大戰的勝負關鍵。
我們沒有看向對方，但我們都知道那句話是真的。
它不只是彌霄的遺物，不只是離洛的碎片，不只是一個故人的念想——它是一件兵器，一件尚未被拉開過的兵器，一個人用自己最後的神血和千萬年的執念煅燒出來的、最後一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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