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水真人出關那日，清水宗主峰飄著細雨。
雨絲細密如針，落在青灰色的石階上，洇開一層薄薄的水光。大殿前的廣場空無一人，只有簷角垂落的雨水在風中斜斜飄灑，敲擊著石獸底座上早已褪色的符文。空氣裡瀰漫著被雨水浸潤過的草木氣息，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深秋的涼意。
滄水站在大殿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能感覺到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搏動——不是心跳，是那道傷口深處蟄伏的暗紅之物。每一下搏動都帶著細密的刺痛，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針同時扎入五臟六腑，再緩緩拔出，週而復始。
他出關，不是因為傷愈。
是因為不能再等。
騰波海泛海道人之死的真相已經傳回清水宗，海瓊長老親自來報時，滄水正在蓮臺上打坐。他聽完後沉默了很久，沒有說多餘的話，只問了一件事——
“枯木宗的人還在？”
海瓊點頭：“柳霖仙子和陸澤長老都在。”
滄水閉上了眼睛。
蓮臺上的淨蝕青焰在他腹部的傷口處靜靜燃燒，青白色的火舌舔舐著那些不斷湧出的暗紅菌絲。
但火苗比半年前小了一圈，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他太清楚了，那些菌絲正在變強，正在他的血肉之中緩慢地蔓延，像是某種有智慧的活物，懂得繞開淨蝕青焰最熾烈的區域，從薄弱處一點點蠶食他最後的生機。
他必須在自己還能站起來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
雨還在下。
大殿內的光線比室外更加昏暗。
四壁的夜明珠被雨水浸得微潮，散發出的光芒有些朦朧，將殿中眾人的面容都籠罩在一層柔和而模糊的光暈裡。
他想起來自己在騰波海被偷襲的那天。那天他看到過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泛海老道洞府附近。他心有所覺立刻追上去，那身影朝他擲出了一件東西。那東西割開了他的皮肉，然後化成無數細密的紅色細線，鑽入了他的傷口中。他當時沒有太在意，畢竟以他渡劫期的修為，尋常手段根本傷不了他分毫。
但那些細線不一樣。
它們像是活的，在他體內蔓延、生長、紮根，將他的靈力一寸寸地蠶食，將他的血肉一點點地轉化成另一種東西。三界之中，他沒有見過任何能如此輕易攻破渡劫期修士肉身的邪物。
後來他在閉關中反覆回想，想起了上古年間的一些記載，想起了那些傳說中被某種域外之物侵蝕的仙神們。那些記載散落在古籍的角落中，語焉不詳，但此刻他卻越發覺得那些模糊的描述，與他體內正在經歷的一切如此相似。
這讓他更加確信了一件事。枯木宗所圖，絕不止是無根泉眼的泉水那麼簡單。
他回到案前坐下，拿出追風玉簡，把自己的猜測和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都記錄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淨蝕青焰一旦熄滅，那些菌絲就會徹底失控。到那時，與其淪為它們的傀儡，不如在自己還能做主的時候，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晨光從高窗傾瀉而入，將殿中的幾根玉石立柱映照得泛著溫潤的暖光。
柳霖站在殿中央，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長髮用一支碧玉簪鬆鬆挽起，裙襬上用極細的銀線繡著一枝半開的蘭草。她的姿態依然溫柔得體，看向滄水真人時微微欠身，聲音清淺溫和：滄水宗主安好，許久不見，宗主的氣色看起來好了許多。
滄水真人微微頷首，在主位上坐下。
他的目光從柳霖身上掠過，落在她身後半步的陸澤身上。陸澤今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面容平靜，嘴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敬笑意，看起來只是一個盡心盡力陪同後輩來商議婚事的長老。
但滄水真人在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上看到了一絲極細微的、不自然的蜷曲——像是一個人在某種緊張狀態下無意識攥緊又鬆開後留下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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