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慕止璃在返回櫻都的路上遇到了那場風雨。
天色鉛灰，雨勢不算大，卻下得綿密，像有人在天上反覆搓著一團浸了水的舊棉絮。他本可以祭出靈力撐開避水罩，但他沒有。
雨落在他的肩頭和斗篷上，一點點滲入衣料，浸出深色的溼痕。他走得不算快，雨水打溼了他的鞋面，在泥濘的官道上踏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他是在一處荒廢的茶亭邊看到她的。
茶亭的頂棚塌了半邊，雨水順著破損的瓦片淌成一串細長的水簾，落在地面上積成一片淺淺的水窪。
她蜷縮在茶亭內側一處稍微乾燥的角落裡，背靠著半截斷裂的柱子，雙手環抱著膝蓋。她的衣衫很薄，已經被雨水打溼了大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輪廓。頭髮散著，幾縷溼發黏在蒼白的臉頰和頸側，像墨筆在宣紙上洇開的痕。
她沒有抬頭，像是沒有聽到有人走近的腳步聲。
百慕止璃停在了幾步之外。他認出了她——即使她瘦了那麼多，即使她的面容被雨水和陰影削去了大半往日的圓潤，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鍾離萃鈺。
他站在那裡，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落在泥濘的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泥點。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們在啟國桃州後宮的那次相見，她穿著啟王宮侍女的服飾等在荒院之中，眼中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期待。想起她後來跪在祁起面前認罪，髮髻散亂，嘴唇乾裂，只求祁起放自己一命。想起更早以前，在櫻都的舊王府中，她曾隔著迴廊對他微笑——那時她的眼睛裡有光，像春日初融的溪水。
而他親手澆滅了那束光。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鍾離萃鈺像是終於察覺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來。她的目光與他相接的瞬間，整個人明顯僵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張合了一下，像是想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在猶豫那個名字現在還能不能叫。雨水從她額前滑落，順著鼻樑淌到下顎，她卻沒有伸手去擦。
……你來了。她最終說。那三個字很輕，像是一片被雨打溼的落葉從樹枝上滑落的聲音。她沒有問你怎麼來了，也沒有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只是說你來了，像是她一直在等這個瞬間，又像是她早就知道他會來。
百慕止璃走進茶亭，在她對面蹲下身。他的斗篷邊緣滴落的水珠在她身側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跡。是我。他說，我來接你。
鍾離萃鈺低下頭，又抬起來，嘴角彎了彎，像是在笑，但那個弧度並未抵達她的眼睛。接我去哪裡呢？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雨水浸透後特有的沙啞，櫻都快沒有了。百慕晟殺了我全家，我還能回哪裡去？
百慕止璃沉默了一瞬。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回桃州，他說，回你父親那裡。我會為你向啟國女帝說情——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不是你的。
鍾離萃鈺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裡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深沉的、像是被水泡了太久的紙一樣的東西。她的嘴角那抹淡極了的弧度還在，但看起來已經不是笑了。你愛我時是真心的，你不愛我了也是真心的。她說，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我只是沒有想到——一份感情，會讓我家破人亡。
百慕止璃的喉頭哽了一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但她在他說出那個字之前，已經輕輕地將手縮回了袖中。
她站起身來，動作有些慢，像是一副舊關節需要時間才能重新活動。
她走出茶亭，走入雨中，身形單薄得像一張被風吹皺的紙。
百慕止璃跟著站起身，朝她的背影喊了一聲：萃鈺！
她停了一瞬，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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