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聯想到這朵栩栩如生的木芙蓉，以及沈知珩那隻纏著厚厚紗布的右手。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沈清硯的腦海中驟然升起。
“這簪子……”沈清硯的聲音有些發顫，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盯著沈知珩，“這是你自己雕的？”
沈知珩沒有躲避她的視線。他看著她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眸，看著那裡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他抿了抿薄唇，沒有說話，只是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是的，是他自己雕的。
為了尋找這塊毫無瑕疵的羊脂白玉，他動用了西域那邊的所有商隊，耗費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而為了雕刻這朵木芙蓉，他這個從未碰過刻刀的人，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刻，獨自坐在書房裡，對著圖紙一點點地琢磨，一點點地打磨。
他的手掌上，其實早就佈滿了細小的劃痕，那都是被刻刀不小心傷到的。今日在宴席上捏碎那個白玉酒杯，固然是因為王錦書的冒犯讓他動了殺心，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那碎瓷片劃破掌心流出的鮮血，正好可以完美地掩蓋住他之前雕刻時留下的那些傷痕。
他不想讓她知道這支簪子來得有多艱難，更不想讓她有任何心理負擔。
他只是想，在她及笄這一天，以一個男人的身份，而不是兄長的身份，送她一件完完全全屬於他的東西。
沈清硯看著他點頭的動作，只覺得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酸澀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委屈和失落，而是因為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形容的震撼與感動。
她低頭看著那朵木芙蓉，想象著他握著刻刀，在昏黃的燭光下，一刀一刀為她雕琢這支簪子的模樣。
他明明那麼忙，每天有那麼多賬本要看，有那麼多生意要談，卻願意為了她的一件及笄禮，耗費這麼多的心血。
“我很喜歡。”
沈清硯抬起頭，衝著沈知珩粲然一笑。
那個笑容明媚到了極點，彷彿驅散了書房內所有的陰霾與沉悶，比她今日在宴席上盛裝打扮時的任何一個笑容都要真實、都要動人。
“真的，我很喜歡。”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哪怕你以前送過我那麼多名貴的首飾，那麼多好玩的東西，但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個。”
因為這是他親手做的。因為這是“沈知珩”送給她的。
沈知珩看著她明媚的笑顏，聽著她那句“最喜歡”，心底那座被理智死死壓抑的火山，彷彿在這一刻發出了一陣劇烈的震顫。
兩人就這麼隔著一步的距離，靜靜地對視著。
書房裡的空氣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那股沉水香的味道變得格外纏綿，夜風吹動窗外的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卻怎麼也掩蓋不住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有什麼東西，正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無聲地湧動、發酵。那是一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雖然誰也沒有伸手去捅破，但在今夜的交鋒與試探中，它已經變得透明，隱隱透出了背後的光亮。
沈清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書房的。
當她提著宮燈，踩著青石板路回到自己的閨房時，整個人依然處於一種輕飄飄的恍惚狀態。
翠柳已經伏在外間的軟榻上睡著了。沈清硯放輕腳步，走到內室的梳妝檯前坐下。
桌面上，左邊放著那個裝有暖玉兔子的檀木錦盒，右邊放著那個質樸的梨木盒子。
她將那支白玉簪子拿出來，藉著燭光細細地端詳。玉質的溫潤順著指尖傳遞到心底，她腦海中反反覆覆迴響著的，全都是沈知珩那句低沉沙啞的話。
“這個禮物，是沈知珩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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