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兒穿著一身漂亮的紅裙，正穿過滿地的黃沙與屍骸，朝著他奔跑過來。她的髮絲在風中飛舞，臉上帶著他最熟悉的、嬌憨的笑容。
“哥哥……”
他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
沈知珩扯了扯唇角，想要伸出手去碰碰她的臉，想要告訴她密室裡那些畫的秘密。可是，他的手臂重如千鈞，怎麼也抬不起來。
長劍從他體內抽離。他仰面倒下，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土地上。
那抹紅，最終消散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
青州城。
今日的青州城格外喧鬧。街道兩旁的商鋪都掛上了紅綢，百姓們擠在主幹道兩側，伸長了脖子張望著。
戰王蕭景晏，今日迎娶兩位側妃。一位是手握重兵的青州總兵之女，另一位，則是剛剛獻出七成家產的沈家大姑娘。
與外面的鑼鼓喧天相比，城南的沈府卻顯得宛如一座死寂的墳墓。
沈家人已經全部離開。偌大的宅院裡，只剩下幾個無處可去的老僕，在空蕩蕩的院落裡清掃著落葉。秋風捲起地上的枯黃，平添了幾分蕭瑟。
清風院內，銅鏡前。
沈清硯端坐著，任由翠柳將最後一根赤金鑲紅寶石的髮簪插入髮髻。
“小姐……”翠柳看著鏡子裡那張清麗絕倫卻毫無血色的臉，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胡亂地用手背抹著臉頰，卻怎麼也擦不幹那些淚水。
她家小姐，從小被老爺夫人如珠似寶地呵護著長大。琴棋書畫，管家理賬，哪一樣不是出類拔萃。原本該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地嫁作正室大娘子。如今，卻要委屈地做個側妃，連正紅色的嫁衣都不能穿，只能穿這低人一等的海棠紅。
更何況，嫁的還是那個傳聞中殺人不眨眼、性情暴戾的戰王。
“翠柳，別哭了。妝都要被你弄花了。”沈清硯拿起一塊帕子，遞給身後的丫鬟。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一絲波瀾。
“小姐，奴婢心裡難受。”翠柳接過帕子，抽噎著說道，“戰王府那是什麼地方，吃人不吐骨頭。您孤身一人進去，以後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要是被欺負了可怎麼好。”
沈清硯垂下眼簾，看著自己交疊在膝頭的手。那裡面，是一支白玉簪，玉色極好，卻談不上精緻。
“翠柳，你也離開吧。”沈清硯轉過身，握住丫鬟的手，語氣溫和卻帶著毫無轉圜餘地的堅定，“我讓管家給你留了五十兩銀子和身契。你出城去，找個安穩的地方，置辦幾畝薄田，找個老實人嫁了，好好過下半輩子。”
翠柳聞言，驟然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沈清硯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小姐！我不走！奴婢死也不走！”
“聽話。”沈清硯想要拉她起來，卻被她抱得更緊。
“我是被老爺夫人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翠柳仰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沈清硯，“如果不是沈家，如果不是小姐您心善，我早就餓死了。如今沈家遭了難，小姐要入虎狼之窩，如果連我都走了，您身邊就真的連一個可以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了。”
翠柳使勁搖著頭：“奴婢知道自己笨，幫不上小姐什麼大忙。但奴婢可以給小姐端茶倒水，可以替小姐捱打受罰。小姐，求您了，讓奴婢陪著您吧！”
看著翠柳決絕的眼神，沈清硯的眼眶終於泛起了一絲酸澀。
她知道翠柳的性子，看似軟弱，實則認死理。若是強行將她趕走，這丫頭怕是能在戰王府門前跪死。
“好。”沈清硯閉上眼睛，將眼底的溼意逼了回去。她彎腰將翠柳扶了起來，替她整理好衣服，“那就跟著我。但你要記住，進了戰王府，多做事，少說話。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爛在肚子裡。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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