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的銳痛驟然加劇,逼得沈清硯不由自主地彎下腰,整個人蜷縮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喉間溢位破碎的喘息。翠柳駭得面無血色,撲上前去將人死死摟在懷裡,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一聲接一聲地喚著:“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一旁的阿隋顧不上規矩,雙膝在青磚地上磨蹭著往前挪了半尺,滿臉皆是驚惶無措。
沈清硯只覺周遭的一切都在遠去,整個人被拖入冰寒刺骨的深淵,四周的水草纏住手腳,剝奪了所有力氣。就在神智即將渙散之際,人中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痛楚化作一把利刃,生生劈開混沌的黑暗。空氣順著鼻腔倒灌而入,她豁然睜開雙眼,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猶如離水的魚重新落入溪流。
眼瞳裡的渙散緩緩褪去,倒映出翠柳滿是淚痕的面龐。翠柳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胡亂抹去臉上的水漬:“小姐,嗚嗚嗚,你千萬不要有事啊。”
沈清硯遲緩地轉動眼珠,視線在翠柳和阿隋身上停頓。紛亂的思緒如抽絲剝繭般迴歸腦海。她驀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阿隋的衣袖,五指收緊,骨節泛出蒼白:“阿隋,能不能帶我出府,我要去見哥哥。”
阿隋望著眼前這個形銷骨立、被抽空了所有生氣的女子,重重地點了下頭。
“小姐,你去吧。”翠柳未等沈清硯交代,便已紅著眼眶開口,語氣極度認真,“我在這兒守著。在你回來之前,我不會讓任何人踏進這間屋子。”
沈清硯張了張嘴,嚥下喉頭的酸澀。她今日才被抬入戰王府,新婚之夜私自外出,一旦走漏風聲,便是萬劫不復。再被有心人利用,就算被隨意打殺了,只需要找個藉口隨意搪塞就行。不會有人在乎一個沒什麼利用價值的人的生死。
“等我回來。”她低聲叮囑了幾句,轉身脫下那身海棠紅的中衣,換上翠柳備好的粗布青衣,將長髮挽成一個尋常丫鬟的雙丫髻。她現在不能連累任何人,人命於她而言,太過沉重。
阿隋是買通了後廚採買的小廝,趁著夜色跟送菜的板車混進來的。聽竹軒地處偏僻,平日裡鮮少有人巡查,加之他來前已摸清了巡夜侍衛的輪班時辰,這才得以順利潛入。如今夜色已深,他帶著沈清硯從側門出去,沒費什麼功夫。
夜雨綿綿,王府的側門外,停著一輛散發著餿味的拉泔水牛車。阿隋披著蓑衣,讓沈清硯躲在車板下的草堆裡,藉著夜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駛入了青州城的長街。
雨水順著車篷滴落,打在泥濘的青石板上。
青州城內,沈家大宅。
昔日門庭若市的府邸,如今留下的人不多,但都是對沈家忠心的家僕。正堂內,白幡高懸,紙錢隨風翻飛。老管家雙眼紅腫如桃,已經在正堂支起了靈堂,正顫巍巍地往火盆裡添著冥紙。正中央,停放著一口薄皮棺材。
沈清硯跨過門檻的那一刻,雙腿一軟,渾身的力氣盡數洩去。阿隋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手肘,才免了她跌坐在地。
“大小姐……”老管家聞聲回頭,老淚縱橫地迎上前來。大小姐自幼與大少爺感情篤厚,如今少爺沒了,她該多難過。
“你們都下去。”沈清硯推開阿隋的攙扶,一步步走向那口薄棺,“靈堂,都撤了。”
老管家愣在原地,嘴唇翕動,正欲開口相勸,卻被阿隋一把拉住胳膊,硬生生拽出了正堂。
廊簷下,秋雨連綿。阿隋壓低聲音,將沈知珩的遭遇和盤托出。
“管家爺爺,少爺在外用的是化名。如今北境戰火連天,少爺戰死之事,背後必有推手,可是咱們現在一點兒線索都沒有。沈家如今風雨飄搖,若是讓人知曉少爺與沈家的關係,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殺人滅口。”
阿隋回想起在北境死人堆裡翻找屍首的情景,眼眶不覺泛紅。他是動用了沈家暗中的商路,一路喬裝打扮,將少爺的遺體藏在運送藥材的木箱底下,才躲過重重盤查,將人帶回青州。少爺生前最掛念的就是大小姐了,他總要帶他回家的。
回想起找到少爺時的慘狀,阿隋忍不住攥緊了拳頭。那具身體上,佈滿了長槍貫穿的血洞,皮肉翻卷,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地方。若早知是這般結局,他就是拼著抗命,也絕不離開少爺半步。
正堂內,大門緊閉。
阿隋關門前,最後看了一眼。沈清硯正跌跌撞撞地撲向棺槨。
薄棺內,沒有錦被,只有一層粗糙的麻布。沈知珩靜靜地躺在裡面,容顏被老管家細心清理過,洗去了血汙泥沙,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除了面色透著毫無生氣的青灰,整個人就像是睡著了,清俊,矜貴,不染纖塵。
沈清硯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上他的面頰。肌膚相觸,沒有活人的溫熱,只有透骨的寒涼。
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大滴大滴地砸落下來,落在沈知珩的衣領上,留下一串水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