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什麼?是不是又嫌我擠錯了?”
“才不,”我把圓胖的牙膏豎起來,對著燈光看,“你看這凹陷多標準,比我卷的尾巴好看。”
說著擠了點在牙刷上遞過去,“含著簌簌口,薄荷味能壓咳嗽。”
你接過牙刷時手在抖,牙膏沫蹭在下巴上,像一隻冒傻氣的貓。
“其實啊,”你含著水含糊不清地說,“我剛才摸黑抓牙膏,總覺得圓胖的那支手感不對,可手指就是想往中間去……像條件反射似的。”
我突然想起上週暴雨,你冒雨回家時渾身溼透,卻舉著一個塑膠袋笑:
“路過超市,看見這種擠壓式牙膏,說按一下就出膏體,不用擠,給你買了支。”
結果那支電動牙膏用了三天就壞了,你蹲在地上修了半夜,最後把泵頭拆下來,說“還是手動的實在,想怎麼擠就怎麼擠”。
週末,回去外婆家,她正坐在藤椅上曬被子,看見我們手裡的牙膏管突然笑:
“你外公年輕時候也這樣,擠牙膏跟打仗似的,把管身捏得千瘡百孔。”
她指著窗臺上那隻瓷罐,裡面插著一支舊牙刷,“後來他得了帕金森,手抖得厲害,我就每天早上幫他擠好牙膏,從中間捏,他握得住。”
陽光穿過葡萄架,落在外婆手上,她的指腹有很多細紋,是常年卷牙膏尾巴磨出來的。
“過日子哪有那麼多規矩?”她用柺杖敲了敲地面,“他急著擠,你慢慢卷,就像他愛吃鹹,你愛吃淡,灶上總得有兩個菜。”
回來的路上,你突然往超市拐,貨架上的牙膏琳琅滿目,你卻在最底層翻出一支最樸素的鋁管牙膏。
“這個好,”你舉著看了又看,“鋁管軟,從中間捏了能復原,卷尾巴也方便。”
結賬時還非要買兩卷透明膠帶,說“以後擠完了,咱們把管身粘成小筆筒”。
第一個“牙膏筆筒”做好時,是你生日那天。
我們把卷成圓柱的牙膏管粘在木板上,你用馬克筆在上面畫了兩個卡通小人物,一個舉著卷尾巴的牙膏,一個捏著中間的管身,頭頂還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雲。
“你看,”你舉著筆筒往書架上擺,“這比任何禮物都實在,是咱們倆擠出來的日子。”
前幾天我加班晚歸,推開浴室門時愣住了——你的瘦長牙膏被卷出整齊的尾巴,我的圓胖牙膏旁壓著個小夾子,是你修眼鏡時用的那種,剛好能卡住管身不讓它變形。
鏡子上還用唇膏畫了一個笑臉,旁邊寫著“晚安,卷尾巴大師”。
我站在鏡子前笑,指尖撫過那個唇膏笑臉。
突然明白外婆說的“灶上兩個菜”是什麼意思。
原來,最好的相處從不是誰改變誰,是你在急著擠牙膏時,會下意識留半截讓我卷;
是我在慢慢卷尾巴時,會突然想試試從中間捏的爽快。就像那兩支並排的牙膏,管身印著不同的指痕,卻在每天清晨,都為同一把牙刷擠出滿捧的清香。
此刻,你正趴在書桌上畫圖紙,檯燈把你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隻歪歪扭扭的大兔子。
我悄悄把新做好的“牙膏筆筒”放在你手邊,裡面插著你常用的鉛筆,筆筒上貼著一片銀杏葉,是你昨天幫王大爺掃院子時撿的,說“夾在書裡好看”。
你抬頭看見筆筒,眼睛亮得像檯燈的光:“喲,咱們的‘日子’又長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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