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擱在床頭櫃上,杯底與木頭相觸,發出“咚”一聲輕響,你懊惱地“嘖”了聲,伸手想去扶,我卻故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芯。
“沒吵醒吧?”我聽見你小聲嘀咕,手指在被面上輕輕拍了拍,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咪。
然後,你踮腳走到窗邊,把百葉窗又拉嚴了些,月光被擋在外面,屋裡只剩你勻淨的呼吸聲,像山澗溪流漫過鵝卵石。
其實我早就醒了,從你在樓道輕咳第一聲起。你總自詡身強體健,卻不知每次加班過十一點,回來時總會忍不住咳兩聲,像老座鐘報時,準得讓人心頭髮緊。
上週去藥店,藥師說長期熬夜易積肺熱,給我抓了川貝,我磨成粉裝在青玉小瓶裡,藏在你公文包側袋,不知你今日衝來喝了沒。
你躺下時往我這邊挪了挪,膝蓋撞上我膝蓋,像兩塊相吸的磁石。
我想起十幾年前在圖書館,你也是這樣,悄悄往我這邊挪椅子,直到我們的影子在燈下疊成一片雲。
那時你總說要考去北方,我說想留在南方,對著地圖爭論了整個下午,最後你執筆在中間畫了一道線:
“那我們就在中間這城市安家,我每日騎車接你下班。”
現在,我們真在這城中落了腳,你卻換了一輛電動車,“騎車太慢,怕你在暮色裡等急了。”
但每次路過巷口那家老麵館,仍會停下車,問我要不要吃碗熱湯麵,就像那時在圖書館,總記得我偏愛靠窗的位置,陽光能剛好落在書頁第三行。
後半夜我悄悄睜眼,見你手搭在我腰上,指關節還泛著紅。
清晨出門時,你說要去搬新書櫃,我不讓,說等週末請工人,你卻笑盈盈拍胸脯:“我力氣大著呢。”
此刻,看你指節上的紅痕,大概是搬櫃子時被木刺劃的。
我伸手想去碰,你卻忽然翻了個身,把我抱得更緊,嘴裡喃喃著“別踹被”,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像揉皺的宣紙被輕輕展平。
窗外的月光又爬高了些,透過百葉窗縫隙,在你臉上織出細細的金線。
我數著你眉毛的根數,想起你總說我睫毛長,每次親吻前都要先吹口氣,說“怕睫毛掃到你癢癢”。
其實我不怕癢,就像不怕你晚歸的鑰匙聲,不怕你碾磨七下的皮鞋跟,不怕你半夜起身給我倒水時碰響的杯子。
這些怕驚擾我的細碎,像散落在歲月裡的星子,看似微小,卻在不經意間,為我拼出了一整片銀河。
記得去年冬深,你抱回一盆蠟梅,說在花市瞧見的,“想著你定喜歡這清冽氣”。
那盆蠟梅後來開得潑潑灑灑,香氣漫了滿室,你卻開始打噴嚏,我才知你對花粉過敏。
“那我扔了吧。”我抱著花盆要走,你卻搶過去擱在陽臺,“沒事,我戴口罩就好,你喜歡最重要。”
現在,那盆蠟梅還在陽臺,今年發了新芽,你說等開花了,要剪一枝插在我書桌的青瓷瓶裡。
其實我早不那麼痴迷蠟梅了,比起花香,我更愛看你戴口罩給花澆水的模樣,眼鏡片上沾著水珠,像落了一層碎星星。
天快亮時,你又輕咳兩聲,我伸手探你額頭,沒發燙。
你迷迷糊糊抓住我手,湊到唇邊親了親,“再睡會兒”。
我嗯地應了一聲,把臉貼在你胸口,聽著你心跳聲,像小時候聽老座鐘的滴答,讓人覺得歲月安穩,來日方長。
想起昨天你說公司要調你去上海分公司,問我願不願意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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