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夢到你走在上海的雨裡。還是那副護著人的架勢,左手虛虛張著,右手擋著看不見的水花,褲腳泡在水裡也不管。
我驚醒時摸手機,看見你凌晨兩點發的訊息:
“剛下飛機,這邊的月光也會在人行道上畫格子,就是沒你在的地方亮。”
今早煮麵條,發現你留下的那袋紅薯粉,包裝袋上貼著你寫的便籤:
“煮三分鐘就好,別像上次煮成糊糊。”
我突然想起你走前,蹲在廚房教我看錶,手指在錶盤上轉:
“分針指6的時候關火,跟我走外側的步數一樣準。”
我剛才整理書桌,翻出你大學時的筆記本。
最後一頁畫著個簡筆畫,一個小人物走在外側,胳膊彎裡圈著個更小的人,旁邊寫著:
“安全距離=我的肩寬+你的鞋跟高度。”
我突然想起你去上海前,非要量我的鞋跟,用軟尺繞著鞋跟纏了三圈,說“記下來,好算 sidewalk的寬度”。
此刻,陽臺的向日葵又長高了些,花盤轉向北邊——上海的方向。
我對著花盤輕聲說:“你在那邊走外側時,記得也給自己留半米距離。”
風從紗窗鑽進來,帶著遠處賣烤紅薯的焦香,恍惚間竟像是你回來了,正蹲在玄關換鞋,皮鞋跟磕地的“篤”聲,混著那句沒說夠的“等我”。
我突然想起,你在機場回頭的樣子,揹著雙肩包往人群裡退,始終讓我站在柱子內側,直到廣播催乘客檢票,才衝過來抱了抱我,下巴抵著我發頂蹭了蹭:
“等我把人行道踩熟了就接你”,胡茬扎得我脖子癢,像落了一隻撒嬌的小蜜蜂。
雨又下起來了,敲得玻璃窗沙沙響。
我把你的搪瓷杯灌滿熱水,杯身的蘆葦在暖光裡輕輕晃,像在風裡搖。
樓下的林護士撐著傘回來,看見我在窗邊笑,傘柄上掛著的晴天娃娃晃悠悠的:
“跟物件影片呢?我物件說,男人在外頭畫的安全線,比家裡的還仔細,因為知道有人在等他畫完。”
手機震了震,是你發來的照片。
上海的夜景亮得像打翻了星星,你站在天橋上,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微微側著身,右手虛虛張著,彷彿身旁還站著個人。
配文寫著:
“這邊的天橋欄杆很寬,適合走內側。”
我對著照片裡的影子笑,往你的搪瓷杯裡又續了點熱水,水汽漫過臉頰,燻得眼睛發酸。
我知道你此刻肯定在數天橋的臺階,算著每一步該往內側偏多少,就像我在數著牆上的掛鐘,算著你踩熟那些人行道的日子。
突然想發訊息問你胳膊肘還疼不疼,指尖懸在螢幕上,卻打出“記得買把大點的傘”——
就像你總把“想你”說成“記得吃早飯”,我們都把牽掛裹在最平常的話裡,像給糖炒栗子裹上厚厚的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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