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下午三點，調查組的第一次正式訪談，安排在質量管理部的小會議室。
房間不大，長方形，一張深色會議桌，六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ISO9001質量管理體系認證證書，鑲著金邊，在頂燈的照射下反著光。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舊紙張和印表機油墨的氣息。
蘇早提前五分鐘到。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但遮不住眼下一層淡淡的青色。她站在會議室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
門虛掩著，能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
“……資料已經很明顯了。”是王主管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以林眠工位為圓心，半徑五十米內的團隊，在過去一個月裡，午休時長平均增加了22%，下班時間平均提前了31分鐘。而與此同時，這些團隊的工作產出質量波動係數，上升了17%。”
另一個聲音響起，沉穩而權威：“波動係數上升，具體指什麼？”
是鄭國棟。
“程式碼錯誤率、需求變更頻率、專案延期風險……所有這些不確定性指標都在上升。”王主管的聲音更近了，像是在調取資料，“看這裡，技術部後端三組，午休時間從平均8分鐘增加到28分鐘，而他們的程式碼審查透過率從92%降到了87%。再看市場部品牌組……”
“夠了。”鄭國棟打斷他，“資料我看到了。但這些只是相關性，不是因果性。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鄭總監，證據就在眼前啊。”王主管語氣急切，“林眠那套‘睡眠工作法’，說好聽點是創新，說難聽點就是歪理邪說！躺著睡覺就能把工作做好？天方夜譚！現在好了，傳染開了，整個部門的工作節奏都亂了！”
蘇早在門外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資料夾。
資料夾裡，是她昨晚熬夜準備的彙報材料——星火專案的完整資料、工具箱的應用記錄、團隊效率提升的詳細分析。每一頁都力求客觀、嚴謹、資料翔實。
但現在，她忽然覺得這些準備有些可笑。
因為對方要的不是“資料”，而是“定性”。
歪理邪說。
這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她耳朵裡。
她抬手，敲門。
“進。”鄭國棟的聲音。
蘇早推門進去。
會議室裡坐著三個人。鄭國棟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報告。王主管坐在他右手邊，看見蘇早進來，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還有一個是人力資源部的績效經理，坐在鄭國棟左手邊，正低頭在平板上記錄著什麼。
“鄭總監，王總監，劉經理。”蘇早依次點頭，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把資料夾放在桌上。
“蘇總監，”鄭國棟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她臉上，“感謝你配合調查。今天請你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況。”
“應該的。”蘇早語氣平靜。
鄭國棟翻開面前的報告，手指點在其中一頁：“根據系統資料，你的團隊在過去兩週裡，有三次在專案關鍵節點遭遇突發問題——資料介面變動、客戶需求變更、技術方案調整。按照常規管理邏輯，這種情況應該啟動應急預案，包括但不限於延長工作時間、增加人力投入、調整專案排期。”
他頓了頓，看向蘇早：“但你的團隊，沒有一次選擇加班。為什麼？”
問題很直接。
蘇早早有準備。她開啟資料夾，調出相應頁面的資料：“因為這三次問題，都不屬於需要加班解決的範疇。”
“哦？”鄭國棟挑眉，“資料介面變動，導致資料清洗指令碼全部報錯，需要重寫適配規則——這不需要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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