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家鄉的記憶已然模糊,但他還記得,因著母親又生了個小弟弟,母子身子都很虛弱。
家中孩子多,口糧不夠,養不起,父母便將他和兩個姐姐插上草標,以十兩銀子的價錢賣給了牙行。
人牙子想要多賺錢,便將模樣好的孩子賣到了煙花之地,男孩也沒能倖免。
好年景尚且如此,更不要說荒年了,給點米糠,就能將孩子牽走。
一同來賑災的戶部左侍郎黃秉文被饑民佈滿血絲的眼睛嚇到了,躲在官署不肯出來,他寧可不要功勞,也不願直面猶如野獸的災民。
深夜,郊外亂葬崗傳來牙齒刮過骨頭的聲音,沒了主人的野狗狺狺狂吠,狼群也從山上下來,參與到這場饕餮盛宴中。
狼嚎聲尖銳刺耳,吵得夏慶祥難以入睡,他揉著太陽穴,問:“什麼時辰了?”
在門外守夜的小廝低聲答道:“快寅時了。”
這是一天中陰氣最重的時候,鬼魂往往也會在此時現身,因而小廝不敢大聲說話,生怕驚擾了惡鬼。
“我知道了。”夏慶祥也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你也不必守著了。”
小廝如蒙大赦,他們家主晚上睡不安穩,時常驚醒,守夜的人便也不能睡。
或許是問心有愧,夏慶祥很少想起那位江湖女子,但今夜,他破天荒地夢到了她。
她身著紅衣,英姿颯爽,說話也是一如既往地難聽:“你還是這樣無恥。”
“不比你命硬。”夏慶祥道。
紅衣女子笑了笑:“我至少問心無愧。”
“你還怨我。”夏慶祥嘆了口氣,“珠娘,當年的事,你我各有所求,如今天各一方,便不要再提及舊事了。”
珠娘冷笑:“我說不出那麼多大道理,也不想和你爭辯對錯。”
她復而展顏,道:“九郎,忘了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和十三郎已經有了孩子,不用賢兒給我摔盆了。”
她轉身,夢境也隨之破碎,只餘一滴硃砂淚。
一個簡單的託夢術,便讓夏慶祥數日不能安枕,他在出發前便知道,文盛等不到他回來了。
可老情人燕珠孃的出現還是令他方寸大亂,她不依附於任何人,也沒有人能阻擋她的腳步。
馬車走在官道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餓死的人太多,活著的人都沒了力氣,便只好任由屍骨暴露在外。
黃秉文閉著眼睛,牙齒都在顫抖,夏慶祥卻安之若素,他早年隨燕珠娘東奔西走,見過不少人間疾苦。
餓得狠了,人骨頭都能嚼碎了嚥下去,哪怕吃下去會腸穿肚爛,也好過捱餓。
一場大雪適時地落了下來,掩蓋了遍地白骨,死去的人不能活過來,但春天,也要到了。
夏府原本撤下了白綾,但夏慶祥一回來就要求全府披麻戴孝,傷心到數次暈厥,哭嚎著說,文盛死,自此巫山無雲也。
夏賢也不好多說,宋曄就比他大兩歲,名義上是母子,卻更似姐弟。
至於兩個弟弟,他都是當兒孫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