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鐘聲敲響,餘音沉悶,如同砸在每個官員的心頭,太和殿外的漢白玉廣場被日光炙烤得發燙。文官們低頭疾行,唯恐被捲入風暴,武將那列卻走得極慢。
定遠將軍趙康走在最前,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黑沉如水,他直接領著幾名心腹,轉道去了京郊別院。
密室裡,風一絲也無,悶熱得令人窒息。
“欺人太甚!”一名絡腮鬍將軍一拳砸在桌上,茶杯嗡嗡作響,“陛下這是要將我們這些老骨頭,往死路上逼!”
“什麼武科舉!他就是想扶植那些窮酸小子,來奪我們世代的兵權!”
“趙將軍,您倒是說句話!總不能坐以待斃!”
密室裡,怒罵聲此起彼伏,趙康端坐主位,一言不發,只用粗糙指腹,一遍遍摩挲著腰間從未離身的佩劍,那是先帝的恩賜,也是他三十年沙場換來的榮耀。
許久,他才緩緩抬眼,渾濁的眸子閃過一抹狠厲,“急什麼。”他聲音沙啞,卻瞬間壓下所有嘈雜,“陛下年輕火氣旺,總覺得天下事,都該按他的心意來。”
趙康冷笑,“他想開武科舉,就讓他開,他想選人才,也讓他選。”
“將軍?”眾人費解。
“我們守著各地衛所,哪個營裡缺多少兵,哪個庫裡有多少糧,自己心裡沒數?”趙康掃視眾人,“他要選人,我們就送人。送些聽話的、懂事的,能替我們把攤子守得更牢的人進去,至於那些寒門刺頭……”
趙康嘴角咧開一抹殘忍的弧度,“沙場之上,刀劍無眼。每年死在邊關的無名小卒,還少麼?”
眾人瞬間瞭然,臉上的驚慌化作了陰狠的獰笑,皇帝在京城,可軍隊在他們手裡。新來的將領,是龍是虎,都得給他們趴著,想從他們碗裡搶食,就得拿命來換。
與此同時,城南一處僻靜宅院,李雲舒坐在窗前,捻著一串佛珠,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平靜。那張曾因嫉恨而扭曲的臉,如今只剩冰冷的死寂,侯府倒了,母親死了,父親身陷昭獄,她從雲端跌入泥濘,但她還有恨。
“小姐。”一名採買婆子打扮的丫鬟從後門溜進來,將一張紙條塞進她手裡。
李雲舒展開紙條,是陳夫人丫鬟傳來的訊息,“皇后娘娘昨日被竹林野貓所驚,哭鬧半個時辰,斥責滿宮奴才護主不力。又言親蠶禮太累,明年不願再辦,只想日日在竹林秋千上睡懶覺。”
看著紙條上的字句,李雲舒臉上露出了一抹輕蔑的笑,果然是個沒見識的鄉野丫頭,除了那張臉,和生了龍子的好運,她還有什麼?愚蠢、懶惰、意氣用事、賞罰不明。這樣的人竟能坐穩後位?不過是仗著陛下的一時興起。
李雲舒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它化為灰燼,她望向皇宮的方向,她聽聞今日早朝,陛下為武科舉之事,與滿朝武將對峙。那些手握兵權的老將軍們,此刻想必正恨得牙癢。
後宮裡那個掏空國庫的蠢婦,朝堂上那個要奪走兵權的瘋子,皇帝和妖后,竟親手將刀柄遞到了仇人的手上,這簡直是上天賜予她的復仇良機。
李雲舒緩緩起身,走到妝臺前,看著鏡中蒼白卻依舊美麗的臉,自己剩下的唯一籌碼,就是這張臉,和她“鎮國侯府孤女”的身份。
合歡殿,蘇晚晚正在為小公主縫製小老虎布偶,杜若煙立於身後,低聲彙報,“趙康等人今日未歸本府,去了城郊別院,之後已有數名武將家眷開始聯絡,似在為武科舉做準備。”
“李雲舒呢?”蘇晚晚手中的動作不停。
“她今日午後換了素衣,去了城外慈恩寺。”杜若煙聲音微頓,“定遠將軍趙康的夫人,今日也在慈恩寺上香。”
蘇晚晚抬頭看著杜若煙,忽然笑了,“這魚兒倒比我想的聰明,知道分量不夠,開始尋靠山了。”她將針線遞給青畫,走到桌旁坐下,端起冰鎮的酸梅湯飲,喝了一大口,“不用管她們。”
蘇晚晚的語氣依舊懶洋洋的,“李雲舒自以為攀上了趙家這棵大樹,卻不知趙康那樣的老狐狸,怎會真心信一個失勢孤女?不過是相互利用。一個想借她的手,探探我的虛實;一個想借武將的勢,報自己的家仇。”
蘇晚晚放下湯盅,指尖在桌上輕輕畫著圈,“由她們去,網撒得越大,線纏得越亂,到時收網,才越有趣。”
杜若煙垂首應是,心中對這位主子的敬佩又深了一層,娘娘分明洞若觀火,卻偏要裝作一無所知,任由那些人,在她股掌間上演著自以為是的鬧劇。
夜裡,蕭衍踏入寢殿,蘇晚晚已歪在榻上睡著,手裡還捏著本育兒小記。他放輕腳步,在她身邊坐下,抽走小記放好,蘇晚晚似有察覺,哼唧一聲,熟練地滾進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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