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字從心底最深處冒出來,帶著一股冰冷的狠勁兒。
她不要這樣死。
花轎重新起行,從側門抬進了院子。又是一陣顛簸,頌蓮閉著眼,腦子裡那些畫面反覆翻騰。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就在這時,另一種奇怪的感覺出現了。
彷彿有另一個靈魂,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她的身體裡。那不是父親的靈魂,也不是母親的——那是一個女人的,冷靜、縝密、步步為營的女人。她看見高高的宮牆,看見精緻卻冰冷的宮殿,看見一個女人從常在到貴妃再到太后的漫長跋涉。她看見算計,看見隱忍,看見借刀殺人,看見金蟬脫殼。
這個靈魂帶著一套完整的智慧,一套在女人堆裡殺出血路的生存法則。
頌蓮猛地睜開眼。
轎子已經停了,外面靜悄悄的。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沉重而有力。
那些預知的畫面,和這個突然降臨的智慧,在她腦海裡碰撞、融合。一個清晰的念頭逐漸成形,像黑暗中亮起的一盞燈。
既然知道了結局,既然有了改變結局的手段——
為什麼不試試?
她慢慢鬆開攥緊的手,掌心全是汗。然後,她開始回憶剛才那些畫面裡的每一個細節:誰害了誰,誰利用了誰,陳家的規矩是什麼,陳佐千的軟肋在哪裡……
當轎簾再次被掀開時,頌蓮已經換了一副表情。
她低著頭,怯生生地伸出手,任由婆子攙扶著下轎。腳步故意放得虛浮,身子微微發顫,像只受驚的小鹿。
“四太太,這邊請。”婆子的語氣依然恭敬中帶著疏離。
頌蓮沒抬頭,只用眼角餘光打量著四周。
典型的北方四合院,青磚灰瓦,廊柱漆成暗紅色。院子很大,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抄手遊廊連通各處。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
幾個丫鬟僕婦站在廊下,好奇地朝這邊張望。頌蓮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探究的,評判的,帶著對新來者的打量。
她緊了緊身上的藍布衫——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洗得發白,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在這樣富麗的宅院裡,這身打扮顯得寒酸極了。
寒酸才好。
頌蓮心裡冷笑。一個寒酸、怯懦、沒見過世面的女學生,才最容易讓人放下戒備。
正房的簾子掀開了,一個穿著藏青色緞面夾襖的中年女人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女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和善,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是四妹妹來了吧?”女人聲音溫和,走上前來拉住頌蓮的手,“一路辛苦了。我是卓雲,老爺的二太太。”
頌蓮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卓雲一眼,又低下頭去。
這就是卓雲。
預知的畫面裡,這個女人溫婉的表象下,藏著最毒的心腸。扎小人,下毒,收買丫鬟,陷害梅珊……最後梅珊的死,雁兒的死,自己的瘋,都和她脫不了干係。
可現在,頌蓮只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小聲說:“二太太好。”
“都是一家人,不用這麼客氣。”卓雲拉著她的手往屋裡走,“老爺在裡頭等著呢,大太太身子不適,今兒就不出來見你了。三妹妹梅珊——她性子有些孤僻,平日裡也不大出來走動,改日再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