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她帶著小丁去了銳恆資本的辦公室,準時三點。樣板間的方案她準備了三個版本,老吳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聽她講完,問了幾個問題,然後點了其中一版:“這個。”
“好的。”
“但是預算壓三分之一。”
楊紫曦沒有馬上說“行”或者“不行”。她翻開方案,找到對應的報價頁,指給他看:“壓三分之一可以,但這個苔蘚牆就得換成綠植牆。苔蘚是進口的,綠植可以本地採購。效果差一點,但養護成本更低。您覺得行,我就按這個改。”
老吳抬頭看她。然後他笑了。這是他第一次對她露出一個完整的笑——不是那種審視的、評估的笑,是真正的、覺得有意思的笑。
楊紫曦把方案合上,“您上次跟我說,機會是自己掙的。我現在覺得,預算也是。”
老吳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會議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鋪了一桌子。他說:“楊小姐,以後銳恆的專案,你直接報價,不用透過採購部。”
楊紫曦拿著方案書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這是老吳給她的第二張通行證。第一張是私人號碼,第二張是繞開流程。私人號碼是“你可以找我”,繞開流程是“我信你不會糊弄我”。
“謝謝吳哥。”她說。
“不用謝。”老吳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看著窗外的國貿天際線,“下週五有個地產圈的交流會,幾個大的開發商都在,你跟我去。帶上你的作品集,不用帶人。”
地產圈的交流會放在金融街一家酒店的宴會廳,場面比楊紫曦以前接過的任何一場活動都大。簽到臺的背景板前面排著長隊,西裝革履的男人和套裝高跟鞋的女人端著香檳杯穿梭來去,空氣裡混著咖啡和香水味。這種場合她不是沒進過——她進過,只是以前站在安迪旁邊,身份是“安迪的女朋友”。今天她站在老吳旁邊,身份是“花時間花藝設計公司創始人”。
老吳給她引薦了四個人。第一個是某頭部房企的營銷總,姓孫,四十出頭,地中海髮型,握手的時候力道很大。老吳的介紹詞只有一句:“楊總做花藝空間的,文創園那個專案是她做的。”孫總“哦”了一聲,態度從禮貌變成了認真:“那個花房是你做的?我老婆上次去拍了照,回來跟我念叨了半天。”楊紫曦笑了笑,從包裡抽出名片遞過去,順勢聊了幾句關於售樓處花藝的話題,在孫總說出“有空來我們專案看看”的時候,她穩穩地接了一句:“好的,孫總,我下週二下午正好有空,不知道您那邊方不方便。”
孫總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她當場就敲時間。老吳在旁邊端著酒杯,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第二個是某商業地產的招商總監,姓馬,說話帶著上海口音,語速極快。
老吳介紹完,馬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問了一個很刁的問題:“楊小姐,花藝這個東西說白了就是裝飾,你怎麼跟客戶證明你的東西值這個價?”楊紫曦沒有急著回答,她看了一眼馬總身後的背景板——那家公司的品牌標語是“空間即服務”。然後她開口了:“馬總,您的品牌說‘空間即服務’。服務不光是功能性的,還有體驗性的。客戶進一個空間,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平面圖不是沙盤,是空氣裡的味道、光的溫度、眼前的東西好不好看。花藝是空間情緒的放大器。
它本身不值錢,但它讓空間值錢。您招商的鋪面如果門口有花,客戶停留時間多三秒,成交率高一個點。這一個點,夠買好幾年的花了。”馬總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有點意思。你改天來我辦公室聊聊。”
老吳等她跟馬總聊完,遞給她一杯新的香檳。她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指節,涼的。老吳說:“你剛才那段話,提前準備的?”楊紫曦喝了一口香檳,氣泡在舌尖上炸開,她說:“現編的。”老吳沒拆穿她。
第三個人是在交流會快結束的時候出現的。楊紫曦剛從洗手間出來,在走廊上被一個男人攔住了。對方看起來三十七八歲,穿深藍色定製西裝,襯衫領口解開一粒釦子,沒打領帶。五官不算英俊但線條極硬,眉骨高,眼窩深,看人的時候目光直直的,不帶任何緩衝。他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子裡晃了一下。
“楊紫曦?”他叫她的名字,語氣不是疑問,是確認。
“我是。您是?”
“吳魏。”他報出名字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那種篤定的姿態像在說——你應該知道我是誰。
楊紫曦確實知道。吳狄的哥哥。那個從底層殺上來、在資本市場翻雲覆雨的男人。她在安迪的飯局上遠遠見過他一次,但當時沒說過話,只記得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整桌人都不敢過去敬酒。她腦子裡飛速轉了半圈:吳魏找她,不會是敘舊。他和吳狄的關係整個圈子都知道——一個能把繼弟當親弟弟護了十幾年的男人,對她這個拋棄弟弟的拜金女,不可能有好臉色。
“吳總,久仰。”她伸出手。
吳魏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沒有握。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塊撞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看了你給銳恆做的年會,”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方案不錯。”
“謝謝吳總。”
“不過花這種東西,”他抬起眼皮看她,“說到底還是一門不太值錢的生意。門檻低,競爭多,隨便哪個小姑娘都能開個花店發朋友圈。你能走到現在——手段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