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王貴,從一個河南農村的窮小子,爬到了今天。村裡誰不羨慕?他爹在老家逢人就誇,他娘回回寫信都說他是全村的驕傲。
他正得意著,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王貴老師在家嗎?我是教育局的。”
他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灰中山裝的中年人,表情嚴肅。“王貴同志,有人舉報你當年留城分配時虛報婚姻狀況。經查屬實。即日起調離本校,分配至——”
場景猛地一換。
他站在一條土路上。路兩旁是光禿禿的莊稼地,風一刮,黃土面子撲了他一臉。路邊有個破磚房,門口掛著塊木頭牌子,上面寫著“某縣某鄉中心小學”。教室裡十幾個孩子趴在缺腿的課桌上寫字,窗戶玻璃碎了兩塊,風從窟窿裡灌進來。
他在這個學校裡教語文。一個月工資二十八塊錢,比上海少了一半。宿舍是一間土坯房,下雨天漏水,被褥永遠潮溼。食堂沒有魚沒有肉,頓頓是窩窩頭配鹹菜。老家的親戚隔三差五來找他,借錢,借住,託他辦事。他辦不了,他爹就罵他沒出息。媳婦跟他吵架,嫌他沒本事,嫌他把錢都貼給了老家。
他站在土路上,風把黃土面子吹得他睜不開眼。遠處有人喊他——“王老師,你爹又來了。”他轉過身,看見他爹騎著輛破腳踏車,後面馱著一麻袋紅薯,遠遠地朝他揮手。
他想跑。但他邁不動腿。腳下的泥土變成了爛泥,越陷越深。
然後他醒了。
王貴從床上彈起來,後背全是冷汗。月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照在被子上——不是上海家裡那條鬆軟的棉被,是這條蓋了三年沒拆洗過的、硬邦邦的舊被子。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腦子裡還殘留著夢裡的畫面。上海教室的燈光,路燈下的糖炒栗子,安娜圍著圍裙端上桌的三菜一湯,門口那個宣佈調離的灰中山裝,還有那條風一刮滿臉黃土的土路。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個舊信封。信封裡裝著安娜的照片——被她媳婦撕成兩半又被他拼回去的那張。月光太暗,他看不清照片上的臉。
他把照片攥在手裡,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一股氣從丹田往上頂,頂到喉嚨口,頂得他渾身發抖。他想起了夢裡的那個自己——站在大學講臺上,西裝筆挺,受人尊敬。那本來是他的人生。他差一點就過上了。就差那麼一點。
她憑什麼?她憑什麼說不嫁就不嫁了?她憑什麼看不上他?她是上海姑娘了不起嗎?他好歹是大學老師,吃商品糧的——他想到這裡,腦子忽然卡了一下。他早就不是大學老師了。他調回鄉下以後職稱降了,工資降了,編制從高教系統轉到了普教系統。他現在是小學老師。十里八村唯一一個從上海調回來的小學老師。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破了他心裡最後那層遮羞布。他一掌拍在床沿上,脫口而出:“憑什麼?我可是堂堂大學老師!”
聲音在空蕩蕩的土坯房裡轉了一圈,又彈回來,砸在他自己耳朵裡。屋子裡很安靜。房樑上掉下來一縷灰。月光照在牆角那摞沒批完的作業本上,封面上印著“某縣某鄉中心小學”的字樣。他張著嘴,保持著手拍床沿的姿勢,忽然覺得那句話說得很可笑。很可笑。可笑到他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隔壁宿舍的老劉敲牆罵他深更半夜發什麼神經。他停不下來。原來他瞧不上的那個窮酸生活,已經是他這輩子能摸到的最高的天花板了。
而那個他以為配不上他的上海姑娘,嫁給了海軍軍官,住進了軍區大院。她再也不用在漏雨的土坯房裡睡覺,再也不用蹲在樓道里借燈看書,再也不用撿菜場不要的菜葉子,再也不用為了一塊錢的學費跟鄰居借錢。而他,連做夢迴到那個亮著燈的教室,都是妄想。
笑完了,他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
第二天一早,王貴跟學校請了三天病假。校長問他什麼病,他沒說。他騎了八里地的腳踏車回家,進門就鑽進了裡屋,把門從裡面閂上。他媳婦在外面拍門,罵他發什麼瘋,他不理。
他翻出床底下那個舊箱子,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出來。大學畢業證書,已經發黃卷邊了。上海某高校的工作證,照片上的他比現在年輕十歲,頭髮還是黑的。幾張教案紙,上面是他當年寫的板書提綱。還有那張被撕成兩半又拼回去的安娜的照片。
他把這些東西在地上一字排開,盤腿坐在它們面前,像坐在一堆遺物面前。然後他拿起那個工作證,翻開,看著他年輕時的照片,一字一頓地說:“你是個大學老師。你是個大學老師。你本來應該——”他說不下去了。
他把工作證摔在地上,站起來在屋子裡轉圈。一圈,兩圈,三圈,越轉越快,嘴裡唸唸有詞。他媳婦趴在窗戶上往裡看,嚇得臉都白了,轉身就跑出去喊公婆。
王貴忽然停下來。他彎腰撿起那張安娜的照片,撕成四瓣,扔在地上踩了兩腳。然後又把碎片撿起來,在手心裡拼好,拼了兩下拼不上,手抖得厲害。
他把碎片攥在手心裡,坐在地上。
前世的那個自己——那個在大學講臺上站了大半輩子的王貴,那個被年輕女同事用崇拜目光注視的王貴,那個在上海分到了福利房、兒女雙全、出門有人喊“王老師”的王貴——如果他真的存在過,如果那條路真的存在過,那他現在蹲在這個土坯房裡,守著滿地爛紙片子,到底算什麼呢?
他媳婦帶著公婆趕來的時候,王貴正坐在地上,用手指蘸著搪瓷缸子裡的水,在泥地上寫字。寫一行,抹掉,再寫一行。他爹走近了才看清,地上寫的是一行粉筆字——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那字寫得真漂亮。是他當年在上海練出來的板書功底。他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手指停在半空,然後低下頭,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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