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二奶奶的回帖來得比林噙霜預想的還快。
賞花宴後不過五日,廣平郡王府旁支趙家便差了個體面婆子登了盛家的門,說是韓二奶奶那日在梁家莊子上與林姑娘一見如故,回來唸叨了好幾回,想請林姑娘過府說說話、吃盞茶。那婆子穿的是青緞褙子,頭上彆著銀簪,說話行事都透著宗室人家出來的體面,往盛家前廳一站,連王大娘子身邊的劉媽媽都不自覺地客氣了三分。
王大娘子接了帖子,臉上笑著應了,心裡卻翻來覆去地犯嘀咕。一個罪臣孤女,怎麼就入了宗室媳婦的眼?她有心攔一攔,可韓二奶奶畢竟是廣平郡王府旁支的正經奶奶,人家客客氣氣地來請,她要是不放人,反倒顯得盛家小氣。她只好捏著鼻子應了,回頭便去老太太跟前嘀咕了一番,話裡話外都是“這林丫頭心思深得很,也不知在外頭結交了什麼人”。
老太太倒沒說什麼,只讓崔媽媽去傳話,叫林噙霜好生收拾,莫丟了盛家的臉面。
林噙霜接了話,面上依舊是那副乖巧安靜的模樣,心裡卻已經把算盤撥得噼裡啪啦響。韓二奶奶這條線比她想象的還要熱絡——這說明什麼?說明韓二奶奶在宗室圈子裡雖有體面,卻未必有真心親近的朋友。大戶人家後院裡的女人,身邊圍著的不是巴結的就是奉承的,像她這種“身世可憐、不爭不搶、還做得一手好針線”的孤女,恰恰是最讓人放下防備的存在。
去趙家那天,林噙霜穿了一身淺藍色的素綢褙子,頭上只簪了一對銀丁香,通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的首飾,卻偏偏收拾得乾淨齊整,往韓二奶奶的暖閣裡一坐,倒比那些滿頭珠翠的少奶奶們更顯眼。
韓二奶奶見她來了,歡喜得很,拉了她的手坐在暖榻上,先誇她上回送的布老虎兒子愛得不行,睡覺都要摟著,又問她平日裡做些什麼、讀什麼書、會不會下棋。林噙霜一一答了,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正好踩在韓二奶奶心坎上。說到抄經的時候,她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老太太眼神不太好,奴婢便替她抄了幾卷《金剛經》,前幾日拿到大相國寺去供奉,寺裡的師父倒誇了一句字跡工整。”
這話是精心設計過的。大相國寺是汴京城裡香火最盛的皇家寺院,宮裡的貴人們逢年過節都要去進香祈福,寺裡的高僧跟內廷來往密切。她說大相國寺的師父誇過她的字,一來抬高了自己的身價,二來暗示自己的才學是經過“外頭”驗證的——萬一韓二奶奶日後在別的場合提起這話,便是一份分量不輕的背書。
韓二奶奶果然上了心,拉著她的手嘖嘖稱奇:“你竟還有這份本事!我孃家有個表姐,早些年入宮做了女官,就是因為寫得一手好字被尚儀局挑去的。她那字我見過,工整是真工整,可跟妹妹這筆簪花小楷比起來,倒少了三分靈動。”
林噙霜心頭猛地一跳。韓二奶奶有個表姐在宮裡做女官!這可是比梁老夫人那番“宮中要選女官”的泛泛之談更具體、更直接的門路。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說韓二奶奶過譽了,自己不過是替老太太抄抄經書,哪裡配跟宮裡的女官比。
她越是謙虛,韓二奶奶越是覺得她懂事可人。兩人說了半日的話,臨走時韓二奶奶拉著她的手依依不捨,說往後常來走動,又讓人包了好些點心果子讓她帶回去。林噙霜推辭了兩回,最後才收下了,上馬車的時候嘴角壓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這一趟趙家之行,她收穫了三個關鍵資訊:第一,韓二奶奶確實跟宮裡有直接的親戚關係——那個在尚儀局做女官的表姐,是她通往宮中最直接的橋樑;第二,韓二奶奶對她的好感已經足夠深,深到願意主動提起宮裡的門路,這說明她在韓二奶奶心裡已經不是一個“泛泛之交”的寄住孤女,而是一個值得培養往來的體面姑娘;第三,也是最關鍵的——韓二奶奶的性格比她想的好拿捏得多,熱情、直爽、沒什麼城府,這種人最吃“以柔克剛”這一套。
回到盛府之後,林噙霜照例先去老太太屋裡請安,把在趙家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態度恭順自然,既不刻意邀功也不刻意遮掩。老太太聽她說完,只是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但林噙霜退下之後,老太太卻對崔媽媽嘆了一句:“這丫頭在外頭倒是比在府裡還體面。”
崔媽媽試探著接話:“老太太是覺得林姑娘不妥?”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倒不是不妥。她行事有分寸,說話有進退,在外頭結交的人也體面,換了華蘭我都要誇一句好。可偏偏是她——一個罪臣孤女,寄住在別人家裡,卻能在宗室媳婦面前應對自如、不卑不亢。這份本事,不是尋常姑娘能有的。”
崔媽媽聽出了老太太話裡的意思。那是一種隱隱的不安——林噙霜太得體了,太周全了,太滴水不漏了。一個真正的安分孤女,應該是怯生生的、畏畏縮縮的、在宗室媳婦面前話都說不利索的。可林噙霜不但應對自如,還讓人家主動來請第二回。這份能耐,說明她要麼天生就是個人精,要麼就是在背地裡下了旁人看不到的功夫。不管是哪一種,都不像是一個“只想平平安安過日子”的姑娘該有的樣子。
但老太太沒有證據,也挑不出錯,只能繼續觀望。
林噙霜自然知道老太太在觀望。她不在乎。因為她知道老太太觀望到最後,只會得出一個結論——這姑娘不是池中之物,留在盛家是屈才。而她就是要讓老太太得出這個結論。
接下來的日子裡,她繼續維持著和韓二奶奶的往來,每回去趙家都帶些自己親手做的小玩意兒,不是值錢東西,但勝在心意巧思。有時候是一個繡了桃花的香囊,有時候是一碟親手做的桂花糕,有時候是一幅抄得工工整整的《心經》。韓二奶奶越發喜歡她,在宗室圈子裡走動的時候時不時就提起“盛家那位林姑娘”,說她身世可憐卻品性端方,是個難得的好姑娘。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在汴京城裡一些女眷的耳朵裡落了根。雖然還談不上什麼名氣,但至少“盛家寄住的那位林姑娘”已經不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了。
而這時候,宮裡選女官的訊息也開始從各種渠道滲透出來,越來越具體,越來越確鑿。
最先帶回準信的是盛紘。他在朝中雖然只是個四品官,但同年同僚多,訊息並不閉塞。有一天他下衙回來,到老太太屋裡請安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說聖人確實下了旨意,要在官宦人家中選一批品性好、通文墨的年輕姑娘入宮充任御前女官,專管文書典籍的整理修繕,由尚儀局和尚宮局共同主持遴選,各府若有適齡的人選,可以在下個月之內報到禮部。
“聽說這回選的人不少,年紀放得也寬,十五到二十二歲的都行。”盛紘喝著茶,語氣裡帶著幾分官場中人特有的漫不經心,“不過盛家就不必湊這個熱鬧了,華蘭還小,如蘭更不用提,至於旁支那幾個姑娘,才學品性都差了些,去了也是白搭。”
老太太聽了這話,沒有立刻接茬。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往窗外飄了一下,那個方向正是林噙霜住的那間小耳房。
盛紘沒注意到老太太的表情變化,又說了幾句朝堂上的閒話便起身告辭了。他一走,老太太便沉默了,坐在榻上捻著佛珠,半晌沒說話。崔媽媽端了盞熱茶過來,小心翼翼地問:“老太太可是在想林姑娘的事?”
老太太嘆了口氣:“你說,這丫頭是不是該去試試?”
崔媽媽愣住了。她雖然一直對林噙霜頗有好感,但也沒想到老太太會動這個心思。她斟酌著說:“林姑娘的才學品性是夠的,只是她那個出身……”
“是啊,出身。”老太太放下佛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沉沉地看著窗外的暮色,“罪臣之女,寄人籬下,做女官雖然比做嬪妃門檻低些,但終究是要經過禮部審查的。她那出身能不能過,還得看有沒有人替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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