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前,長安城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魏帝在早朝時再次昏厥。這一次比上一次兇險,從龍椅上滑下來,額頭磕在御階上,血淌了半邊臉。太醫令跪在地上把脈,手指抖得按不住寸關尺,嘴裡翻來覆去就是“氣血兩虧”四個字。魏貴妃站在帷幔後,指甲掐進掌心,沒有出聲。元嵩跪在龍床前替魏帝擦血,白帕子染紅了三條。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沒有人敢抬頭。
第二件,趙貴動了。他在魏帝昏厥的當夜密會了禁軍副統領韓遂。韓遂是元徹的副手,在禁軍中坐了八年次席,被元徹壓得寸步難行。趙貴許了他禁軍統領的位置,條件是——魏帝駕崩之日,玄武門的守軍由他的人接管。韓遂應了。他不知道的是,那間密室的屏風後面蹲著宇文玥的人,他們的對話被一字不落地謄在了一張桑皮紙上,天亮前就送到了攬月樓頂層。
第三件,燕世城的佈防圖到了。
不是全部,是美林關以北三百里的駐軍分佈。元淳在公主府的書房裡展開那張羊皮輿圖時,楚喬的呼吸在她身後微微一沉。圖上標註的不是駐軍數量,是每一處隘口的守將姓名、麾下兵力、糧草儲備、換防週期。這等於是把燕北的咽喉交到了她手裡。
“燕世城這是把命押給你了。”宇文玥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他從諜報網截獲的情報中得知佈防圖已到,連夜從宇文府趕來。此刻他站在書房陰影處,燭光照不到他的臉,只能看見他負在身後的手。
“不是押給我。”元淳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是押給魏家。佈防圖的接收方是魏光祿,不是我。”
宇文玥從陰影裡走出來,在她對面坐下。燭光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公主讓魏家接這份佈防圖,是要把魏家綁在你的船上。”
“魏家本來就在船上。”元淳將輿圖捲起,塞入銅管,封上蠟印。“只是從前他們以為自己站在岸上。”
宇文玥看著她將銅管收入暗格,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他忽然想起人獵場上那個被風沙迷了眼睛的小公主,想起攬月樓裡她眼眶泛紅說“燕世子不值得公主如此”,想起她從他手裡接過輿圖時指尖微涼。不到半年,指尖還是涼的,心已經不是了。
“公主接下來打算怎麼走?”
“趙貴動了。”元淳從案頭抽出一張桑皮紙推到他面前。宇文玥低頭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縮——趙貴與韓遂的密談記錄,一字不落。
“諜紙天眼的人,比禁軍的耳朵好使。”
“不是耳朵好使,是趙貴太急了。”元淳靠回椅背,燭光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暖黃的光暈,可她的眼睛是冷的。“父皇兩次昏厥,滿朝文武都在看風向。趙貴怕魏家搶了先,怕元徹站了隊,怕他趙閥幾十年的經營在這一局裡滿盤皆輸。人一急就會出錯。他錯在找了韓遂。”
“韓遂是元徹的副手。”
“正因為他找的是韓遂,所以他才錯了。”元淳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元徹用韓遂用了八年,從百夫長提到禁軍副統領。八年,足夠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的骨頭有幾兩重都摸清楚。韓遂是什麼人,元徹比趙貴清楚。”
宇文玥的眉頭微微一動。“公主的意思是,韓遂是元徹故意放在那個位置上的?”
“本公主沒有任何意思。”元淳放下茶盞,瓷底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清響。“本公主只知道,元徹哥哥能在禁軍統領的位置上坐六年,靠的不是父皇的信任。父皇誰也不信。元徹靠的是他自己。”
宇文玥沉默了。窗外起了風,吹得廊下的鐵馬叮噹作響。他忽然想起祖父宇文席說過的一句話——元徹是魏帝所有兒子裡最像魏帝的,所以魏帝最防他。一個被防了十幾年卻始終沒被拿下的人,他的城府比整座長安城的宮牆加起來都深。
“趙貴的事,公主要不要知會元徹?”
“不用。”元淳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風不大。“元徹哥哥不需要本公主知會。韓遂跟趙貴密會的那一刻,元徹哥哥就已經知道了。他不發作,是在等。”
“等什麼?”
“等趙貴把刀舉起來。刀舉起來再落下去,叫平叛。刀還沒舉起來就按住,叫猜忌。元徹哥哥從不做猜忌的事。他只做平叛的事。”她的目光落在宇文玥臉上。“這是他在父皇手裡活下來的法子。”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燭花爆裂的聲響。宇文玥忽然笑了一下,弧度極淺,淺到幾乎看不見。
“臣有一個問題。”
“問。”
“公主今年十八,這些東西是誰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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