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西山的時候,趙元庚正在地圖上劃最後的火力配置圖。張吉安把南街的事報完,補充了一句:“沒開槍,沒傷人,潰兵全數收攏,編入預備隊。五奶奶沒事。”
趙元庚把紅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前世她在老虎山上面對梁飛虎幾百號土匪也是這樣——不要命、不服軟、站得比誰都直。兩世為人,她永遠是那個在人群裡站得最直的人。他拿起茶缸猛灌了一口,拿袖子擦了擦嘴,像是要掩蓋什麼似的,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誰都聽得出來的雙關語:“那個女人,比整條防線都好使。”
張吉安在角落裡站著,沒有接話。但他心裡想的是:你才知道。
這天夜裡,趙元庚獨自坐在指揮所外面的彈藥箱上。虎頭崖方向的探照燈每隔幾秒掃過山谷,把山坡上的灌木照得一片慘白。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布鞋——鞋底已經磨薄了,鞋面上沾了泥和火藥灰,但他一直穿著。他沒有帶軍靴來前線,只帶了這雙鞋。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去。但他知道,如果她在這裡,她會站在潰兵面前說“把槍放下”;會站在城門洞裡壓住收錢的兵痞;會站在縣衙門口盯著縣長開倉放糧。她會替他守住他的城,比他守住得更好。他把菸頭丟在地上,拿鞋底碾滅。站起來,整了整軍裝,走回了指揮所。既然她守住了城,他就要替她守住這道關。哪怕戰後他卸下所有功名官爵,牽馬回村種地,至少她能笑著說一句——趙元庚這個人,這輩子總算是做了一件人事。
仗打了大半年,趙元庚在鷹嘴嶺擋住了日軍六次衝鋒。陣地前的焦土被炮彈翻了不知多少遍,踩上去是虛的,靴子能陷到腳踝。梁飛虎在虎頭崖守得更狠,帶著獨立營和日軍拼了刺刀,生生把一個大隊的鬼子釘在山口外面,一步都沒讓他們踏進來。
後方縣城在徐鳳志的打理下穩當得很。開了大半年的平價糧沒斷過,傷兵轉運站收治了上千個傷兵,連潰兵擾民的事都再沒出過。所有人都知道旅長夫人提著一杆槍一匹馬平過潰兵,誰敢再犯,先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膽子。
趙元庚心裡擱著的事,在後方不在前線。不是戰事,是鴛鴦枕。
鴛鴦枕是趙家秘藏了三代的傳家寶。一對汝窯天青釉瓷枕,宋徽宗年間出自汝州官窯,釉色如雨過天青,價值連城。江湖上的盜墓賊、軍閥、古董商、甚至日本人,找這對瓷枕找了幾十年,沒人知道它藏在哪兒。趙元庚從小就清楚——它藏在他孃的枕頭裡。趙老太太日夜枕著它睡了半輩子,誰也想不到一個老太太的蕎麥枕頭裡會藏著天底下最貴的一對瓷枕。
前世日本人為了找鴛鴦枕,派了多少間諜滲透進晉陝,又死了多少人命。老太太臨終前把鴛鴦枕親手交給他,說了一句讓他一輩子都沒忘掉的話——“拿去賣,買槍買炮,打鬼子。祖宗的東西,用在刀刃上。”他照做了。賣瓷枕換了一個團的裝備,把鬼子一箇中隊釘死在虎頭崖外面。那是他這輩子花得最痛快的一筆錢,也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覺得自己沒辜負趙家的祖宗。但那是前世的事了。前世這筆買賣做得太晚,瓷枕換了槍炮,槍炮還沒捂熱,梁飛虎就死在了一場本該打得贏的仗裡。那些槍炮不夠多、不夠好,撐不住整條防線。
這輩子他不想再等。老太太身體還硬朗,瓷枕還在她的枕頭底下。前線戰事正緊,拖一天就是一天的變數。他得回去跟他娘開這個口。
趙元庚把鷹嘴嶺的防務交給副手,連夜騎馬跑了幾十裡山路回了趙家大院。到家已是半夜,上房的燈還沒熄。老太太年紀大了覺少,正靠著床頭髮呆,聽見兒子在門外叫了一聲“娘”,便知道不是好事。
“你又回來做什麼?”老太太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不鹹不淡的,聽不出喜怒。趙元庚進了門也不寒暄,在她床前站定,開門見山說:“娘,我要鴛鴦枕。現在就要。”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慢悠悠地把手裡的佛珠繞了兩圈,擱在枕頭邊上,然後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了一會兒,摸出那個油布包裹。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油布已經磨得發亮,是她親手裹的。她把包裹擱在膝蓋上也不開啟,就這麼拿手按在上面。
“做什麼用?”
“買槍,買炮,打鬼子。”
老太太沉默了一陣,隔著油布摸著裡面瓷枕的輪廓,像是在摸一個養了幾十年的孩子。就在趙元庚以為她要罵人的時候,她忽然把包裹推了過來,朝床外一送,手上力道很重,推得瓷枕在油布裡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本來就是留給你的。我還能帶進棺材裡不成?拿去吧。祖宗的東西,用在刀刃上。”
趙元庚接過去,撩起軍裝下襬跪在床前,認認真真磕了一個頭。他站起來轉身要走,老太太又叫住他,指著桌上的檀木盒子:“盒子裡還有些首飾,一併拿走,反正我也不戴了。省得你打完了仗回來又說不夠。”說完就擺手讓他走,連一句“小心”都沒說,臉上每一道皺紋都繃得緊緊的。
趙元庚把油布包裹塞進懷裡,去西跨院看了一眼。徐鳳志正坐在燈下記賬——前方後方進出的糧草藥品全在她手裡過,她的字不好看,但賬記得清清楚楚。聽見他進來也沒抬頭,只是停下筆等著。
“鴛鴦枕,”他站在門口,沒往裡走,把懷裡那個油布包裹亮了亮,“賣了換軍火。跟鳳兒說一聲——這東西是趙家的命根子,江湖上找了幾十年,日本人也盯著,放在家裡遲早招禍。不如換了槍炮,送他們上西天。”
她沒有多問,只問了一句放了多少年。他說老太太枕了半輩子。她低頭翻了一頁賬本,語氣平淡:“那就賣。你孃的嫁妝,換你的命,不虧。”
趙元庚笑了。嘴唇上那道舊傷疤被笑意扯開,在昏暗的燈光下淺淺地彎了一下。他轉身往外走,走出月洞門才停了一息——當年她剛進府時連一碗紅糖水都不肯喝他的,現在她說換你的命,不虧。
張吉安連夜把鴛鴦枕運出了縣城,換了整整一個團的裝備——四門新式山炮、三十挺輕機槍、迫擊炮彈和子彈各二十箱,外加一批磺胺和奎寧。這些武器彈藥運到鷹嘴嶺的那天,趙元庚讓人把山炮一字排開擺在陣地上,對著日軍的防線轟了整整一個上午,把對面山坡上的膏藥旗炸得稀碎。他站在指揮所的觀察口看著炮火,隨口對身邊參謀笑了一聲:“這是我孃的嫁妝。趙家最值錢的東西。炸得好。”
老太太並沒有真的等到戰後。入秋之後她染了一場風寒,起初沒當回事,照常捻她的佛珠,每天拄拐去院裡看一眼從西院搬回來的空繡架。等到府醫發現她的肺已經像拉滿的老風箱,下人說老太太夜裡咳得厲害,被子上落了星星點點的血絲,趙元庚從陣地趕回來守了兩天。第三天午時老太太咳了一陣停了,隨即招手讓他挨近,把手邊裝首飾的檀木盒塞到他懷裡,神態還是從前那樣不緊不慢:“該拿的都拿乾淨,到了那頭見你爹,我也算交差了。”
葬完老太太,趙元庚把靈位擺在正堂,燒了紙,然後洗了把臉,重新回了前線。他不知道下輩子還能不能見著這個老太太,但他知道她教給他的全部道理濃縮起來就只有那句話——祖宗的東西,用在刀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