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野草長得比以前更高了,密密的,把整個廢棄倉庫的地基都蓋住了。那堵牆還沒倒,歪歪扭扭地立在那裡,牆頭上停著一隻鳥,歪著頭看她,然後又飛走了。
林華鳳找到了她當年埋校服衣角的地方。碎磚堆上長了一層青苔,土被雨水衝實了,看不出曾經挖過的痕跡。她沒有蹲下去挖——不需要了。她站在那裡,對著那片野草叢生的廢墟,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不是對唐小米說的。是對前世的易遙說的。對那個站在江邊、渾身溼透、用最後的力氣喊出那句“你們比石頭還冷漠”的易遙說的。
遙遙,你可以安心了。
她轉身往回走,走出小路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易遙打來的影片電話。螢幕裡女兒穿著一身白大褂,頭髮剪短了,顯得幹練又利落,但笑起來還是和十七歲時一模一樣。
“媽,你到老街了?紅姐的包子好吃不?你血壓藥吃了沒?別以為回了老家就可以不吃藥。”
林華鳳把手機舉高,讓女兒看到老街的青石板路和老梧桐樹:“你看,老街還是那個樣。老陳的小賣部還在,他頭髮全白了,還認得媽。”
“媽,等我這邊忙完這陣子,我陪你回去住幾天。我聽說老街要改造了,再不去看看可能就沒了。”
“改造?”
“對,說是要拆了建新小區。老弄堂那片都要拆。”
林華鳳回頭看了一眼弄堂的方向。那些低矮逼仄的老房子,那條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的小巷,那間她住了半輩子的破屋子——都快要沒了。她在那裡做過按摩,在那裡打過易遙,在那裡被生活踩到泥裡爬不起來。也是在那裡,她重生了,在凌晨三點燒掉了那條毛巾,在昏黃的燈光下用手畫了那張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那裡是她的地獄。也是她的起點。
“拆就拆吧。”林華鳳對著螢幕說,“舊的沒了,新的才好蓋。”
易遙在螢幕裡笑了:“媽,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有哲理了。”
“跟你學的。你媽沒文化,但女兒是博士。”
母女倆隔著螢幕一起笑了。路過的老周探出頭來看見林華鳳在打影片,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遙遙!回老街記得來吃飯!你周叔給你做紅燒肉!”易遙在螢幕裡笑著回了句“周叔好”,把老周高興得不行。
掛了電話,林華鳳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著。陽光很好,曬得人渾身暖洋洋的。她路過老陳的小賣部,買了兩瓶水。路過老周的雜貨鋪,老周拉著她聊了一刻鐘。路過王阿姨家門口,收音機裡還是放著蘇州評彈,咿咿呀呀的,唱的是《再生緣》。
她走到老街盡頭,站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樹下。樹幹上刻著很多字——誰誰愛誰誰,誰誰到此一遊。她摸了摸粗糙的樹皮,想起易遙小時候在這棵樹下摔過一跤,膝蓋破了皮,哇哇哭著喊媽媽。那時候她還在做按摩,心情不好,一把扯過女兒罵她不小心,罵完又心疼,晚上趁易遙睡了,偷偷給她膝蓋上塗紫藥水。
如果那時候她知道,十幾年後她的女兒會跳進江裡。如果那時候她知道,她會從凌晨三點開始燒毛巾,會用斧頭砍碎按摩床,會在老街拐角開一間叫“遙遙”的早餐鋪,會一步一步把害過女兒的人送進地獄——她一定會早一點醒過來。
但沒關係。醒得晚,總比一輩子不醒強。
林華鳳在梧桐樹下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朝著弄堂的方向,鞠了三個躬。不是對著什麼人,不是對著什麼神,只是對著那條弄堂,對著那些前世的苦和今生的路,對著那些被燒掉的毛巾和砍碎的按摩床,對著那個蹲在凌晨四點的煤爐邊把一切都燒掉的自己。
謝謝你在最暗的夜裡沒有倒下。謝謝你比恨更硬,比痛更韌。謝謝你一手把遙遙從江水裡撈了出來,一手把自己從泥潭裡拔了出來。
她直起腰,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向公交站。
身後是老街,是弄堂,是那些快要被拆掉的老房子,是埋著校服衣角的野草叢,是鎖著唐小米最後記憶的深山——所有這些東西都在她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道淡淡的地平線,融進了春天的陽光裡。
來生的事,來生再說。今生的事,今生已經做完了。
公交車來了。林華鳳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往後退,嫩綠的葉子在春風裡翻飛。她靠著車窗,閉上眼睛,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