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森西是在大學畢業那年的散夥飯上喝醉之後,才第一次跟別人說起易遙的。
在此之前,這個名字被他壓在心底下,壓了整整四年。
四年裡他交了新的朋友,進了校籃球隊,談過一段不鹹不淡的戀愛又分了手。他活得大大咧咧,笑得沒心沒肺,所有人都覺得顧森西這個人天生樂觀,什麼都往心裡去不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躺很久。久到室友的呼嚕聲此起彼伏,久到窗外的路燈也滅了,久到整棟宿舍樓都沉入最深最沉的夜裡。然後他會翻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強迫自己不去想那片蘆葦蕩。
但那片蘆葦蕩永遠在那裡。
在他閉上眼的那一刻,在他走神的那一秒,在他看見一個瘦弱的背影、聽見一句不經意的嘲笑、聞到某種類似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時,那片蘆葦蕩就會猛地鋪天蓋地地展開——無邊無際的灰白色蘆葦在風裡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易遙坐在他對面,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膝蓋上放著一本書。
她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是他在別人臉上從來沒有見過的,不是快樂,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很深的、很疲憊的、但還在撐著的東西。
然後她開口說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蘆葦本身在嘆息:“顧森西,你說過要相信我的。”
每次到這裡他都會醒。或者在夢裡拼命追上去,追到蘆葦蕩深處,追到腿軟摔倒,追到蘆葦的葉子割破他的手臂和臉頰,但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和整片蘆葦蕩融為一體。他跪在泥地裡,對著空無一人的蘆葦蕩喊她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她也沒有回頭。
散夥飯那天晚上,室友問他大學四年最遺憾的是什麼。別人說的都是沒拿過獎學金、沒追到喜歡的女生、沒去成想去的地方。輪到他,他端著酒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乎被包廂裡的音樂蓋過去:“高中那會兒,我辜負了一個女孩的信任。”
那天晚上他醉得一塌糊塗,被室友架回宿舍。
在廁所吐完之後他坐在冰涼的瓷磚地上,背靠著洗手檯,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已經停用的舊號碼。
那是易遙前世今生都在使用的手機號。
十一位數字,他倒背如流。
前世他打過無數次——在她出事之前他每天都會打,問她作業寫完了沒有,問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上學,問她今天有沒有人欺負你。
易遙接了電話總是先沉默一秒,然後輕輕說一聲“喂”,那聲“喂”像是被她含在嘴裡暖過了才吐出來的。
後來她死了。
顧森西把手機螢幕按滅,靠在洗手檯上,閉著眼睛,腦子裡走馬燈一樣轉著前世的畫面。
不是顧森湘摔死的那天——那天的畫面他反而不太敢想了。
他想的都是易遙。
易遙被他拉著去操場打排球的樣子——她根本不會打,每次接球都閉著眼睛,球總是砸在她手臂上彈飛出去。她捂著手臂喊疼的時候他會嘲笑她,說你這樣怎麼反擊啊,然後她就會不服氣地把球撿起來,說再來。那是她為數不多的、在他面前露出十七歲女孩該有的樣子的時刻。不是被霸凌的受害者,不是“病原體”,不是“那個女人的女兒”——就只是一個普通的、有點倔的、打排球很笨的女孩。
他教會了她怎麼說不。他教會了她被人欺負的時候要打回去。
他告訴她生病不是她的錯,共用毛巾也有感染的可能。
他以為他在救她。他以為只要他教會她反擊,她就能從那個泥潭裡爬出來。
他不知道那個泥潭比他想象的深得多——不是膝蓋那麼深,不是腰那麼深,是一腳踩進去就淹到脖子的那種深。
而他遞給她一根樹枝就以為能把她拉上來,卻不知道自己站的那塊岸也在塌。
顧森湘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