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軒站在門口,看著她。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在馬上跑了三天三夜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的話,可此刻全都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是看著她——她胖了些,臉上有了血色,眼睛不再像安寧宮門口那樣死氣沉沉。她剛才是在笑嗎?對著一盆花在笑?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容易笑了?
“我來找你。”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美璃把手裡的水瓢放下,對身邊的草兒說:“去屋裡玩。”草兒怯怯地看了靖軒一眼,跑進了正房。
院子裡只剩下兩個人。夕陽從白楊樹的縫隙裡漏下來,灑了一地碎金。美璃站在那裡,沒有請他進去的意思,也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她只是安靜地等著,像是在等他說完他要說的話,然後走人。
靖軒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你成親了。”
“是。”美璃回答得很平靜。
“為什麼?”靖軒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問我?你為什麼連一個機會都不給我?”
美璃看著他。她的目光裡沒有恨,沒有愛,甚至沒有任何情緒。那種空白比任何情緒都讓靖軒害怕。
“慶王爺,”她慢慢地說,“我給你過很多次機會。我在冷宮裡等了三年,你沒有來。我從冷宮裡出來的時候,你站在門口,對我說的是‘除了我誰還敢要你’。我跪在地上求你放過永赫的時候,你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她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問我不給你機會?靖軒,我把我的整條命都給過你。是你不要的。”
靖軒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他想說不是那樣的,想說他有不得已,想說他其實每天都在想她,想說他從來沒有不要她。可這些話他自己聽著都覺得蒼白。她跪在地上求他的時候他在做什麼?她在冷宮裡凍得瑟瑟發抖的時候他在做什麼?她需要他的時候他在哪裡?
“你回去吧。”美璃轉身往正房走,“以後不要再來了。”
“美璃!”靖軒大步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勁很大,捏得美璃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美璃沒有掙扎,只是回過頭來,冷冷地看著他。
“放開。”
“我不放。”靖軒紅著眼睛,聲音在發抖,“你跟我走。我帶你回去。我休了素瑩,我娶你做正妃,我把所有都補給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一隻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靖軒踉蹌著退了兩步,鬆開了美璃的手。永赫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院子裡,他剛從前院回來,身上還穿著軍中的戎裝,腰間的馬鞭都沒來得及解。他擋在美璃身前,像一座鐵塔,目光冷冷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慶王爺,”永赫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靖軒能聽見,“你敢再碰她一下,我不管你是王爺還是什麼東西,今天你別想囫圇著走出這個門。”
靖軒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直起身來看著永赫。他認識永赫很多年了,知道這個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對誰都是笑呵呵的,從來不發火。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眼睛裡帶著一種只有在戰場上才會出現的殺意。那種殺意是冷而沉的,不像靖軒那樣暴烈張揚,卻比暴烈更可怕。
兩個男人就那麼對峙著。院子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連白楊樹的葉子都不響了。
美璃從永赫身後走出來,握住了永赫攥著拳頭的那隻手。永赫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她。美璃沒有看他,而是看著靖軒,聲音很輕,卻很穩。
“靖軒哥哥,”她叫了他。靖軒心裡猛地一跳,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她說出了下一句。
“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後悔的事,就是十六歲那年在御花園裡遇見了你。”
靖軒愣在原地。那句話比剛才那一拳更疼。疼的是心口,不是臉。他看著美璃拉著永赫的手往正房走,永赫反手握住她的手,把那冰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進自己溫暖的手掌心裡。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遍。走到正房門口的時候,美璃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走吧。草原上的風大,你待久了會著涼。”
正房的門關上了。
靖軒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磚地面上,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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