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死寂。
紅燭啪地爆了一個燈花,聲音大得像一聲驚雷。
“你說,你要帶我回江南,給我一個名分,給我一個家。”李莫愁的聲音沒有半分起伏,像在複述一段別人的故事,“你說,江南有最好的繡娘,你要用十里紅妝迎我入門。你說,你不在乎我是古墓派出身,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你說——”
她頓了頓,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情緒波動,像冰面上裂開了一條几乎看不見的細縫。
“你說,你會護我一輩子。”
陸展元的腿徹底軟了。他靠著供桌往下滑,雙手死死抓著桌沿才沒有癱坐在地上。他的臉上涕淚橫流,牙關打戰,所有的體面、風度、少俠氣派在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
“莫愁……我求你……看在我們過去的份上……”
“過去?”李莫愁低頭看著這個涕淚橫流的男人,眼底最後一絲情緒也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厭惡,“陸展元,我今天來,就是來跟你的過去做個了斷。”
她從袖中緩緩抽出一柄短刃。
刀身極薄,通體銀白,刀刃上有一道極細的血槽,在紅燭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這是她古墓派的隨身短刃,削鐵如泥,從未沾過無辜之人的血。
“你當年許諾的時候,用的是哪隻手?”
陸展元猛地將自己的右手藏到身後,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他拼命搖頭,涕淚齊下,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求饒聲。
李莫愁彎腰,捏住他的手腕,將他的右手從身後拽了出來。
她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陸展元拼命掙扎,可他的武功在李莫愁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那隻曾經執劍風流、曾經寫下海誓山盟、曾經握著另一個女人紅綢的手,被李莫愁死死按在供桌上,五指張開,像一隻待宰的畜生。
“這隻手,”李莫愁輕聲道,“寫過誓言的。一筆一劃,寫給我看。每一句承諾,都是這隻手寫的。”
銀光一閃。
短刃落下。
不是斬斷。是挑。
刀刃精準地挑斷了他手腕上的三根筋脈,既不斬斷手腕,也不傷及骨骼。只是讓他這隻手從此再也握不住劍、提不起筆、牽不了任何人的紅綢。
陸展元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弓起身子,卻又因為手腕被按住而掙脫不得。鮮血順著他的手腕流下來,染紅了供桌上的紅綢。
李莫愁鬆開他的手腕,後退一步,看著那隻無力垂落的手,眼中沒有半分波動。
“一隻手,抵你的山盟海誓。”
陸展元癱坐在地上,抱著那隻廢掉的右手,涕淚橫流,嚎啕大哭。他再也沒有半分少年英俠的模樣,哭得像個被寵壞的孩子第一次嚐到了疼的滋味。
何沅君在角落裡捂住嘴,渾身發抖。武三娘緊緊抱著她,不讓她看。
滿地被定住的賓客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每個人眼中都寫滿了恐懼。
武三通一動不動地站在堂中,頸側還插著那根銀針,可他看李莫愁的眼神變了。從最初的輕視、憤怒,變成了一種複雜的震撼。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跳出來阻攔李莫愁,簡直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這個女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也絕不會接受任何人的道德綁架。
李莫愁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陸展元,輕聲問道:“你當年承諾要帶我走的時候,是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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