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用三個月時間,坐穩了九門第四把交椅。“陳四爺”這三個字,在長沙道上已經是能止小兒夜啼的名號。外界傳他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他要北上。
九月,他登了紅府的門。這是重生以來,他第一次正式去探望師傅和師孃。帶的東西很簡單:給師傅的是一罈陳年花雕,給師孃的是一包他特意從外地尋來的潤肺藥材。
二月紅接過酒罈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句“難得你有心”。還是那樣不苟言笑,還是那樣方正威嚴。
丫頭倒是很高興,拉著陳皮問長問短。說阿四瘦了,在外頭要好好吃飯;又說年紀不小了,該考慮成家了。陳皮低著頭一一應著,只有在師孃面前,他才會卸下那副江湖陳四爺的冷硬麵具,顯出幾分少年人該有的乖順。
他偷偷觀察師孃的氣色。比前世好了太多,臉上有了血色,說話也不帶喘,走路輕快不少。二月紅說請了洋大夫來看過,肺部炎症已經消了,只要好好調養,不會有大礙。
陳皮聽著,心裡那塊最沉重的大石終於落了地。他救下她了。前世最大的罪孽,今生最大的執念,真的被他親手了結了。
這時候二月紅忽然開口:“我聽說你在招兵買馬,還有一批人要北上?”
陳皮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露聲色:“是有這回事。北平那邊有些買賣,想去看看。”
二月紅“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倒是丫頭在旁邊插嘴,說她年輕時候跟二月紅去過一趟北平,北平的秋天特別好看,香山的紅葉滿山都是,像著了火一樣。
陳皮認真地聽著,默默記下。師孃喜歡紅葉。下次從北平回來,給她帶幾片。
從紅府出來,天色已晚。陳皮沿著石板路往回走,心裡盤算著北上的行程。他不知道尹新月現在過得怎麼樣,不知道張啟山有沒有去北平找她。他只知道——天涼了,該啟程了。
而此時千里之外的北平。尹新月正倚在新月飯店二樓雅座的窗邊,望著樓下熙熙攘攘的前門大街出神。桌上攤著一封今早剛到的電報,發報人是張啟山,內容很短,只有寥寥數字——
“一切安好,勿念。長沙入秋,桂花滿城。欲來北平看紅葉,可否?”
尹新月拿著電報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她喚來丫鬟,吩咐收拾上好的客房出來,又問廚房會不會做湘菜。
丫鬟捂著嘴笑,打趣道:“大小姐,您就直說那位佛爺要來得了,折騰我們做什麼呀。”尹新月被說破心事,難得地沒有嘴硬,只是紅著臉瞪了她一眼,把那封電報小心翼翼地摺好,收進隨身佩戴的荷包裡。
窗外秋陽明媚,她的心裡亮堂堂的。她想,等張啟山來北平,她要帶他去看香山的紅葉,去吃全聚德的烤鴨,去天橋看雜耍,去什剎海划船。她要讓他看看她從小長大的地方,看看新月飯店最好的月亮。
她什麼都想到了,唯獨沒有想到——北平城外,一隊人馬正日夜兼程地朝她趕來。領頭的人二十出頭,靛藍短褂,袖口緊束,腰間別著九節鞭。他星夜趕路,眼底帶著長途奔波的青黑,但那雙眼睛始終亮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偏執的執著。
他也在趕來看紅葉的人裡。只是她絕不會期待他。
北平的深秋,註定不會太平。
尹新月坐在馬車裡,掀著簾子往外看。山路兩旁全是層層疊疊的紅楓,被秋日的斜陽一照,透著一種濃烈的、近乎悲壯的絢麗。她身邊的張啟山靠坐在座位上閉目養神,軍裝外罩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連日趕路讓他眉眼間帶著幾分倦意。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打擾。
他昨天到的北平。在佈防官署處理完公務,今日一早便來新月飯店接她,說是想看紅葉。尹新月知道他看紅葉是假,想見她是真。只是這個人臉皮薄,不好意思直說罷了。
馬車在一處山腰平臺停下。車伕搬下食盒茶具,尹家的丫鬟們在空地上鋪了氈毯,擺上點心熱茶。張啟山扶尹新月下車,秋風卷著幾片紅葉從他們之間飄過,落在她的鬢角。他伸手替她取下那片葉子,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次。
“長沙的楓葉沒有這麼紅。”他說,聲音低沉而溫和,“北平的秋果然名不虛傳。”
“那是佛爺沒見過長沙的桂花。”尹新月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自覺的驕傲,“長沙的桂花,聽說能香透半座城。”
“那明年秋天,你來長沙看桂花。”張啟山看著她,“我請你。”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目光很沉。尹新月不是傻子,她聽得懂這句話裡的分量。明年。他在跟她說“明年”,說“以後”,說“長久”。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從氈毯上端起一杯熱茶捧在手心。茶是上好的大紅袍,琥珀色的茶湯映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