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第一年,是尹新月這輩子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張啟山在北平置了一處宅子,不大,但處處合她的心意。院子裡種了她喜歡的海棠和石榴,書房裡專門給她留了一張臨窗的書案,陽光好的時候,她坐在那裡看書喝茶,一抬頭就能看見他在院子裡練鞭的身影。他從長沙帶回來的九節鞭,每日清晨都會練上半個時辰,風雨無阻。
尹新月問過他為什麼這麼執著練鞭。他正在擦鞭身上的露水,聞言手指頓了頓,片刻後才淡聲道:“沒什麼,習慣了。”
她沒追問。但她隱約知道,他練鞭的時候,偶爾會朝院牆上看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每次看完,他的下頜都會繃緊幾分。
陳皮沒有消失。他只是不再出現在明處。可他的影子像一張無法撕破的蛛網,牢牢覆蓋著他們的生活。尹家旗下的產業永遠順風順水,競爭對手永遠在關鍵時刻出岔子。府上的賬房裡隔三差五就會出現一些來歷不明的東西——有時是一盒北平買不到的南洋燕窩,有時是一張恰好堵上虧空的銀票。管事每次報上來,張啟山都沉默片刻,然後說一句“收著吧”,語氣裡壓著一種無從發作的惱怒。
他不能跟一個從不出面的人較勁。人家沒留姓名、沒提條件、沒讓她知道。所有的付出都在暗處,像地下暗河裡流的水,無聲無息,永不幹涸。這比正面為敵更難對付。他可以打贏任何看得見的敵人,卻打不贏一片沒有形狀的陰影。
婚後第二年,時局開始動盪。
北邊的軍閥蠢蠢欲動,南邊的戰火也在蔓延。張啟山作為長沙佈防官,在北平待不了多久就得回湖南坐鎮。每次他南下,陳皮的勢力就會悄然靠近幾分。不是入侵,是滲透。像漲潮時的海水,一點一點漫上來,等你發覺的時候,腳踝已經溼了。
有一次尹新月在街上遇襲,兩個形跡可疑的人在她馬車附近徘徊。沒等張啟山安排的護衛出手,那兩個人就被從暗處衝出來的幾個便衣漢子按住,拖進巷子裡沒了聲息。護衛回來稟報時臉色複雜,說那些人下手極利落,顯然是受過訓練的,一看就是在這一帶守了很久。
尹新月聽完,攥緊了手裡的帕子。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件事。一個她最厭惡的人,用一種她無法拒絕的方式,護了她和她身邊的一切。
婚後第三年,戰火燒到了家門口。
那場混戰來得太快,快到來不及做任何準備。三股勢力——南下軍閥的散兵遊勇、覬覦九門地盤的江湖勢力、以及一些趁火打劫的流寇——同時湧入北平近郊。張啟山在前線指揮佈防,被戰局死死拖住,三天三夜沒能回家。
尹新月留守宅中。她不是那種躲在角落裡發抖的女人,早早安排好了府中的防禦,把下人和丫鬟全部轉移到後院地窖。她自己換了一身利落的便裝,袖中藏著匕首,守在正廳。她要等他回來。
可敵人來得比援軍更快。深夜,一隊流寇翻牆入院,放倒了院中的護衛。正門被撞開,火把的光亮湧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領頭的人在火光中打量著她,露出一個貪婪的笑:“這不是張佛爺的夫人嗎?佛爺在前線打得威風,把咱們兄弟逼得沒活路,那就用他的女人來抵。”
尹新月攥緊匕首,一步一步往後退。
忽然最前面的流寇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喉嚨上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每一刀都精準地抹在脖子上,乾脆利落,像割草一樣。從門外殺進來的人,一身黑衣,衣襬已經被血浸透,九節鞭纏在左臂上,右手中的短刃寒光閃爍。
陳皮殺穿了院外的包圍圈,渾身浴血,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那裡面翻滾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殺意,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壓抑到極致的東西。他對她做了個口型——“後面。”尹新月來不及思考,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
陳皮的身體已經擋在她前面。剩下的流寇蜂擁而上,刀光劍影將他吞沒。他左手長鞭捲住一個敵人的脖頸,右手的短刃同時捅進另一個人的胸口,動作狠辣到不像是在殺人,像是在收割。他是真的要把所有能威脅到她的活物全部變成屍體。
最後一個敵人倒地的時候,陳皮也晃了晃。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一截刀尖斷在裡面,血正順著衣襬往下淌。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轉過身,隔著滿地的血汙和她對視。
“你……”尹新月的聲音發澀。
陳皮沒說話。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把手裡那把沾滿血的短刃倒轉過來,刀柄朝她,遞到她面前。
“如果有人再來,”他的聲音嘶啞,“我不在的話,用這個。”
第二件事,是在她接過刀之後。他用那隻沒有沾血的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她散落在肩頭的一縷頭髮。動作快得像蜻蜓點水,快到幾乎來不及被察覺。但尹新月察覺了。那指尖冰涼,帶著微微的顫抖,在她髮梢停了不到一息就收了回去。
然後陳皮轉身,一瘸一拐地朝門外走去。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任何話。
張啟山趕到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院子裡橫七豎八全是屍體,血把青磚地面染成了黑色。尹新月坐在正廳的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把陌生人的短刃,刀刃上的血已經乾涸成了深褐色。
他衝過來將她擁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到她的骨頭都在發疼。他什麼都沒有問。看著滿院的屍首,看著那把不屬於她的短刃,他就什麼都明白了。是他。又是他。在最關鍵的時刻,在最危險的關頭,擋在她身前的,永遠是那個他不願意面對的名字。
張啟山抱著尹新月,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沙啞:“對不起。我來晚了。”尹新月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