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晉陽城中的節度使府邸,李氏和石素衣一見我左臂纏住的繃帶,眼淚就下來了。李氏一邊抹淚一邊指揮丫鬟婆子拿藥拿水,石素衣則直接紅了眼眶,拉著我上下打量,生怕我少了塊肉似的。
“不過是擦破點皮,娘,阿姐,真沒事,軍醫說了,養幾日就好。”我試圖安撫她們,心裡卻有些暖意。
“還說沒事!那箭簇若再偏半分……”李氏的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月兒,聽孃的,這幾日哪兒也不許去,就在府裡好好養著!”
“對!”姐姐素衣立刻附和,語氣不容置疑,“父親那邊自有幕僚將領操心。你一個女兒家,衝陣已是……已是驚世駭俗了!現在,必須靜養!”
我知道她們是真的心疼,也明白她們作為這個時代女性對女兒“逾矩”行為的擔憂。拗不過她們的堅持,我只好乖乖點頭,被簇擁著送回自己的小院。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難得的清閒,卻也帶著一絲山雨欲來的壓抑。石敬瑭整日忙於軍務和與契丹方面的聯絡,府邸內外戒備森嚴。我這個小院,倒成了一個小小的避風港。
傷口確實不深,換了幾次藥,已開始結痂,只是動作大了還有些牽扯的痛。陽光好的午後,我會在院中的石桌旁坐著,看著侍女小雪和小綠忙碌。
這天,陽光暖融融的,我靠在軟墊上,看著小綠在整理曬乾的藥材,小雪則在一旁默默地為我煎藥。
“小雪,”我忽然開口,打破了院中的寧靜,“你覺得,打仗最重要的是什麼?”
小雪手中的蒲扇頓了一下,抬起頭,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思考。她想了想,聲音不高卻很清晰:“回娘子,奴婢以為……是‘勢’。就像……就像那天在城下,契丹騎兵衝過來的時候,唐軍那邊一下子就亂了,陣腳不穩,再多人也沒用。”
我心中微動,勢!這丫頭果然有天賦!我算是撿到寶了!戰場上的氣勢、主動權、心理壓迫感,往往比單純的兵力多更致命。
“嗯,說得對。”我點點頭,看向正豎著耳朵聽的小綠,“小綠,你覺得呢?要支撐大軍長久作戰,除了兵將勇猛,還需要什麼?”
小綠放下手中的草藥,眼睛亮晶晶的:“娘子考我呀?奴婢覺得……是糧草!還有……還有錢!還有……嗯,人心!要是百姓都支援,後方就穩當,前線才能安心打仗!”她掰著手指頭數著。
“後勤保障,民心向背,穩定後方。”我笑著補充,“這也極其重要。打仗,從來不只是前線刀兵相見那麼簡單。”
她們倆都點了點頭。
在喝完小雪煎好的藥後,我說道:“我整日躺著,骨頭都要酥了。不如我給你們講一講故事解解悶?”
兩個丫頭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小綠更是雀躍:“小姐要講故事?好呀好呀!是講您帶鐵浮屠衝陣的威風嗎?”
我笑了笑,搖搖頭:“那個啊,沒什麼好講的,刀光劍影,聽著嚇人。講點別的,嗯…講點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這片中原土地上發生的事。” 我刻意放緩了語調。
“你們知道‘安史之亂’嗎?” 我丟擲了這個在當下還極具震撼力的名詞。
小雪明顯怔了一下,小綠則茫然地搖頭:“安史?那是什麼?”
“那是大唐盛世由盛轉衰的關鍵一役。” 我儘量用她們能理解的語言解釋,“大概一百八十多年前吧。那時的大唐,比現在強大得多,萬邦來朝,繁華似錦。但就在這盛世之下,有兩個手握重兵的節度使,一個叫安祿山,一個叫史思明,他們深得皇帝信任,權勢熏天,駐守在唐帝國北方的要害之地,也就是河北一地。”
我頓了頓,觀察著她們的反應。小雪眉頭微蹙,小綠則聽得入神,催促道:“然後呢?他們造反了?”
“沒錯。” 我點點頭,語氣帶上了一絲沉重,“他們利用了皇帝的信任和朝廷的疏忽,悍然起兵反叛。叛軍鐵騎南下,勢如破竹,繁華的東都洛陽、帝都長安相繼陷落,皇帝倉皇出逃。那場戰亂持續了八年之久,大唐的根基幾乎被摧毀,人口銳減,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曾經大唐引以為傲的府兵制度崩潰,募兵制興起,地方節度使擁兵自重,藩鎮割據的局面就此形成,一直……綿延至今。” 我的目光掃過室內,彷彿穿透了牆壁,這“至今”二字仍然刺耳啊!
“啊!” 小綠捂住了嘴,小臉上滿是驚駭,“那……那皇帝后來怎麼樣了?叛賊被剿滅了嗎?”
“皇帝在逃亡途中被迫退位,太子登基。後來,朝廷確實平定了叛亂,安祿山被兒子所殺,史思明也死於非命。但是……” 我加重了語氣,“平定叛亂,朝廷依靠的同樣不是中央禁軍,而是借用了其他忠於朝廷的節度使力量,甚至還借用的有回紇的騎兵。”
“回紇?” 小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就像……就像現在我們借用的契丹兵那樣?”
我讚賞地看了她一眼:“小雪聰慧。不錯,當時的朝廷為了儘快收復兩京,許諾了回紇人極其優厚的條件,允許他們在攻破城池後大肆擄掠財物、青壯年和婦女作為酬勞。長安、洛陽,這些象徵著唐帝國榮耀的心臟,在回紇人的鐵蹄下,再次遭受了深重的劫難。朝廷的威信,也在這次借兵中,進一步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