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煮藥的炭火還未熄滅,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小雪低頭沉思,小綠也收起了活潑,小臉上帶著困惑和憂慮。
“小姐,” 小雪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帶著一絲憂慮,“您講這個故事,奴婢斗膽猜想,是不是覺得……覺得眼下我們河東的處境,和當年有點像?朝廷逼迫,老爺……尋求外援?”
小綠也反應過來了,急切地插話:“啊!那……那後來回紇人怎麼樣了?他們幫完忙就走了嗎?朝廷有沒有秋後算賬?”
我心中暗歎小雪的敏銳和小綠樸素的直覺。這正是我想引導她們思考的。
“回紇人?”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溫的茶水,苦澀中帶著回甘,“他們拿到了遠超預期的財富和聲望,嚐到了干涉中原的甜頭。雖然後來沒有大規模直接入侵,但大唐在回紇面前,從此失去了宗主國的威嚴,變成了需要‘安撫’甚至‘賄賂’的物件。回紇使者在長安飛揚跋扈,朝廷往往只能忍氣吞聲。而且,更深遠的影響是……” 我放下茶杯,聲音低沉下去,“它開了一個極其惡劣的先例——‘借兵平叛’。此例一開,後世手握兵權的藩鎮,一旦與中央產生不可調和的矛盾,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如何憑藉自身力量解決,而是效仿前人,去引……去尋求更強有力的外部勢力介入,以外製內。每一次這樣的‘借兵’,代價都極其高昂,不僅是金銀財帛,更是國土的割裂、百姓的苦難,甚至是尊嚴的徹底淪喪。”
我刻意模糊了“引狼入室”這個詞,但話中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晰。
小雪的臉色微微發白,她顯然完全明白了我的隱喻。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小姐,您的意思是……這外援……一旦請來,就像……就像請神容易送神難?而且,付出的代價,可能遠超出最初的想象?甚至會留下難以磨滅的傷痕?”
“正是此理。” 我肯定了她的理解,“史書上的記載,往往只關注那些宏大的事件和帝王將相,卻常常忽略了每一次‘借兵’背後,普通百姓付出的血淚代價,以及給這片土地埋下的長久隱患。當年回紇擄走的工匠、女子,那些被毀壞的城池,被踐踏的尊嚴,都是大唐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小綠聽得小臉皺成一團,帶著後怕:“那……那我們這次……契丹人看起來比回紇人還兇啊!他們現在就在城外,趾高氣揚的。要是……要是……” 她沒敢說下去,但眼中的恐懼清晰可見。
小雪握住了小綠有些發涼的手,試圖安慰她,但看向我的眼神同樣充滿了凝重和探詢:“小姐,奴婢愚鈍。依您看,這‘借兵’之道,難道就真的沒有兩全之法嗎?或者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在利用外力達成目的之後,還能……還能夠保全自身,不被反噬?” 她的問題很實際,也代表了無數身處亂世漩渦中,渴望一線生機之人的心聲。
我靠在軟枕上,望著屋頂精美的彩繪藻井,心中一片沉重與茫然。
兩全之法?保全自身?不被反噬?
後世的歷史清晰地告訴我答案——並沒有。石敬瑭獻上燕雲十六州,自稱“兒皇帝”,換來契丹鐵騎的支援,最終推翻了後唐,建立了後晉。然而,他付出的代價是遺臭萬年的罵名,以及將中原王朝的北大門徹底洞開,讓契丹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戰略縱深和豐饒土地。
這直接導致了北宋一百多年間面對北方強敵時的被動挨打,直到靖康之恥的滔天巨禍!石敬瑭這個棋子,也不過是契丹人隨時可以拋棄、甚至親自下場撕碎的棋子罷了。就連石敬瑭他本人,在屈辱和猜忌中鬱鬱而終,他建立的王朝,短命而脆弱。
這些冰冷的史實在我腦中翻滾,卻一個字也無法向眼前這兩個擔憂的小侍女吐露。歷史的慣性是如此的巨大,個人的力量在時代的洪流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石敬瑭為了生存和權力,已經踏上了這條不歸路。而我這個知曉結局的旁觀者,此刻除了給侍女們講些似是而非的“故事”,又能做什麼呢?提醒石敬瑭?他早已被權力和恐懼矇蔽了雙眼,我的話只會被視為無稽之談,甚至可能招來禍端。
“兩全之法……” 我收回目光,看向小雪和小綠充滿希冀的眼睛,嘴角扯出一個苦澀而無奈的弧度,“史書上,成功的例子鳳毛麟角。更多的是……飲鴆止渴。至於能否保全……” 我輕輕撫過左臂的傷處,那裡似乎又傳來一陣尖銳的幻痛,彷彿預兆著未來更加深重的創傷,“很多時候,不是不想,而是身不由己,力有不逮。我們能夠做的就是盡人事,聽天命。。”
我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力感。室內的暖意似乎瞬間消散了許多,窗外,一陣勁風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拍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命運沉重的嘆息。
小雪和小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一絲更深的不安,她們不再追問。空氣中瀰漫著藥味,以及一種無聲的、對未知未來的巨大憂慮。
契丹人的馬蹄聲,彷彿透過厚實的城牆,隱隱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望向遠方,目光似乎穿透了晉陽城的城牆,“以後的路,會很難走。契丹人……他們的胃口,恐怕不會止於幫我們擊退李從珂,而是為了更深遠的東西。” 我斟酌著詞句,既不能洩露天機,又要給她們警示。
“小雪,你既然懂得‘勢’,就要記住,無論是戰場還是……別的什麼地方,都要學會觀察,看清真正的強弱,判斷風向。小綠,你說的糧草人心,是根本。無論何時,都要留意府裡、城裡的物資儲備和人心動向,細微之處往往藏著大變化。”
她們倆都認真地點著頭,眼神里少了些懵懂,多了幾分凝重。
“至於我們……”我收回目光,看向她們,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又透著一股堅韌,“保護好自己,讓自己變得更有用。在這亂世,只有自身有價值,才有活下去的資格。鐵浮屠是我打造的,我就要讓它成為我們手中最硬的牌,而不是別人予取予求的工具。”
手臂的傷口似乎又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現實的殘酷。歷史的帷幕已經拉開,而我這個小小的穿越者,只能在這太原城的一隅,一邊養著微不足道的皮肉傷,一邊給兩個侍女講著似是而非的道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洞悉一切卻又無能為力的預知感,才是最深的痛楚。
往後的一個多月裡沒有戰爭,只有石敬瑭與耶律德光的利益互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