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處讓的聲音還在繼續,愈發激昂:“楊節度使曾對臣言!如今抵達魏州之令,多有非出陛下聖意者,皆是李、桑二人之意!臣斗膽請問陛下,這天下軍國大事,究竟是陛下宸衷獨斷,還是他二位宰相可代天行事了?!”
“譁——”此言一齣,再也無法壓抑的騷動如同漣漪般在朝臣中盪開!這已不是彈劾,這是誅心之論!是指控宰相欺君罔上!
“陛下!”李崧再也無法忍耐,猛地出列,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撕裂沙啞,“劉處讓血口噴人!臣等蒙陛下信重,委以重任,凡事無不上秉天聽,遵旨辦理,豈敢有絲毫專權之舉?!至於楊光遠,擁兵自重,驕縱跋扈,屢違中樞調令,臣等念其戍邊勞苦,一再優容,不想竟使其變本加厲,反噬中樞!其心可誅!請陛下明察!”
桑維翰也緩緩出列,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千鈞壓力。他沒有看劉處讓,而是直接面向御座,聲音冷澈如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大殿的金磚上:
“陛下,劉宣徽今日所言,臣有三問。”
“其一,他身為宣徽南院使,職責乃供奉官闈,承宣禮儀,何時可越俎代庖,干預起宰相政務、軍事排程?此乃其一逾越。”
“其二,他所言,究竟是代表他自己,還是代表遠在魏州、手握重兵的節度使楊光遠?外鎮節將,結交內臣,互通聲氣,攻訐執政,此乃其二逾越,亦是為臣者之大忌!”
“其三,他所稱楊光遠抱怨軍令非出聖旨,此言大逆不道!中書門下、樞密院發出的敕札政令,便是朝廷法度,陛下威權的體現!楊光遠欲如何?莫非只認陛下親筆手詔,不認朝廷制度綱紀?他想做什麼?劉宣徽又在此中,扮演何等角色?!”
桑維翰不愧是桑維翰,詞鋒如刀,瞬間將“彈劾執政”扭轉為“內外勾結、質疑朝廷法度、藐視皇權”的更大罪狀上。每一問,都直指要害,狠辣無比。
劉處讓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沒想到桑維翰如此犀利,反將一軍。他額頭微微見汗,強自爭辯道:“桑相何必顧左右而言他,轉移視聽?臣乃朝廷之臣,見有不當,自當直言!楊節度使乃國家柱石,其忠言逆耳,臣代為轉奏,何錯之有?反倒是二位相公,被劾之後,不思己過,反誣忠良,豈是宰相氣度?!”
“忠良?我看是跋扈之臣!構陷之臣!”李崧怒髮衝冠,厲聲斥責。
“夠了!”
御座之上,石敬瑭終於一聲斷喝,如同悶雷滾過大殿,壓下了所有的爭吵。他面沉如水,目光如電,緩緩掃過丹陛下鴉雀無聲的群臣。那目光所及之處,人人低頭,不敢直視。
馮道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又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趙瑩輕輕籲出一口濁氣。劉知遠依舊面無表情,彷彿剛才的激烈爭吵與他毫無關係。
李崧和桑維翰躬身退回班列,臉色依舊難看。劉處讓也悻悻然退回,但胸膛依舊起伏,顯然不服。
石敬瑭沉默了。這沉默比之前的爭吵更令人窒息。他看著下方這群心思各異的臣子,看著自己親手搭建起來的、卻已然開始暗流湧動的權力格局。
他知道劉處讓的話背後站著誰,也知道桑維翰、李崧確有專斷之處,更知道這其中的是非曲直,絕非一時能夠釐清。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石敬瑭會如何決斷?是安撫楊光遠,敲打宰相?還是維護中樞權威,斥責劉處讓?
良久,石敬瑭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政事堂宰相,樞密使,乃朕之股肱,國之干城。權柄重,則責任重,易招物議,亦屬常情。”
他先定了調子,否定了立刻追究宰相的可能,但也沒說他們完全無錯。
“李崧、桑維翰。” “臣在。”二人立刻躬身。 “日後處事,當更加謙沖謹慎,博採眾議,票擬批紅,尤需詳明,不可予人口實。”這句話看似輕飄飄,實則已是告誡。 “臣等謹遵聖諭!”二人齊聲應道,聲音沉悶。
石敬瑭又看向劉處讓:“劉卿關心國事,直言敢諫,其心可嘉。”先是一句安撫,隨即語氣轉冷,“然,彈劾之事,自有臺諫職責,風聞奏事,亦需核實。外鎮節帥,若有建言,當具本上奏,循朝廷制度。私下怨望,非人臣之體,經由內臣轉達,更屬非制。此事,到此為止。”
風暴被強行壓下。但誰都明白,裂痕已生,猜忌已種。父皇用“到此為止”四個字,暫時維繫了朝堂的平衡,卻也埋下了更深的隱患。
“退朝!”內侍尖細的聲音響起,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
百官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出宮殿。我跟在重臣之後,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和各方投射而來的、複雜難明的目光。
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竟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反而那硃紅的宮牆,看起來如同凝固的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