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瑩則更為圓滑:“陛下,李相所言有理。樞密重地,需德才兼備。然眼下確需一位能協調各方、穩得住局面之人。或可考慮由宰臣中德高望重者兼領,待局勢平穩,再行遴選專才。”
馮道始終閉目養神,彷彿睡著了一般,直到石敬瑭點名詢問:“馮司空,依你之見呢?”
馮道這才緩緩睜開眼,慢條斯理地道:“陛下,老臣以為,劉將軍、李相、趙相所言,皆有其理。然樞密之權,過重則恐尾大不掉,過輕則恐誤事。究竟如何安置,還需陛下聖心獨裁。或許……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法。”他這話等於沒說,卻又似乎暗示了什麼。
石素月靜靜地聽著,心中明鏡似的。劉知遠要權,李崧防武,趙瑩求和,馮道滑頭。各方都有自己的小算盤,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這時,內侍呈上了桑維翰從相州快馬送來的密奏。石敬瑭展開看了片刻,臉色陰晴不定。他將奏章傳給眾臣閱看。
桑維翰在奏章中,並未推薦任何人選,而是痛陳樞密使權力過於集中之弊。他指出,近年來樞密院屢屢侵奪中書門下之權,導致政出多門,號令不一。尤其是劉處讓在任時,倚仗楊光遠之勢,跋扈專權,幾近失控。他建議,不如趁此機會,仿效古制,罷樞密使,將其職權拆分,由中書、門下兩省宰相共同執掌,重大軍國事務需經宰相合議,方可施行。如此,既可集思廣益,避免權臣擅專,又可提高效率,鞏固皇權。
這份奏章,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靜的湖面,頓時激起了千層浪。
劉知遠首先反對:“陛下!此議萬萬不可!軍情如火,貴在神速!若事事需經宰相合議,往來扯皮,豈不貽誤戰機?桑維翰此議,實乃書生之見,誤國之論!”
李崧和趙瑩卻陷入了沉思。桑維翰的建議,雖然削弱了樞密院的地位,卻大大增強了宰相群體的權力,對他們而言,未必是壞事。
馮道捻著鬍鬚,不置可否,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他或許看到了在此架構下,自己所能發揮的更大作用。
石敬瑭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始終沉默的石素月身上:“月兒,你執掌三司,於錢糧排程深知不易。對於桑維翰所奏宰臣分判之議,你有何看法?”
剎那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知道自己不能迴避,必須表態,而這個表態必須極其謹慎。
我立刻起身,躬身一禮,聲音清晰而平穩:“父皇,諸公。兒臣以為,桑相公所慮,不無道理。樞密之權,關乎國本,確需制衡。然劉將軍所憂軍機延誤,亦是實情。”
我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兒臣愚見,或可取其折中。罷樞密使之名,以示權重分散。然樞密院本院之日常庶務,如軍籍管理、日常文書、地方尋常軍報處理等,仍可由樞密院原有僚屬依規辦理,以保順暢。至於重大軍國機要,如將帥任命、大規模軍事行動、重要邊情諜報等,則必須上報政事堂,由宰臣集體商議,提出方略,最終由父皇聖裁。如此,既可避免權歸一人,又可兼顧效率,更能體現父皇總攬全域性之聖明。”
石素月這番話,既肯定了桑維翰分權的核心思想,又照顧了劉知遠對效率的擔憂,提出了一個更具操作性的分層處理方案。更重要的是,她將最終裁決權牢牢地、明確地歸於皇帝,極大地迎合了石敬瑭此時對權力集中的渴望。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石素月的提議,巧妙地平衡了各方訴求,也堵住了大部分反對的藉口。
馮道終於緩緩點頭:“公主殿下此議,老成謀國,頗為周全。”
李崧、趙瑩對視一眼,也紛紛表示附議:“臣等以為可行。”
劉知遠張了張嘴,還想反駁,但看到石敬瑭眼中流露出的讚許之色,又瞥見石素月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悶聲道:“……若陛下聖意已決,臣……遵旨。”
石敬瑭看著下方達成“一致”的重臣,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而滿意的笑容。他需要的就是這個結果——既能解除權臣透過樞密院威脅皇權的隱患,又能維持朝廷運轉,還能彰顯自己乾綱獨斷的權威。石素月的提議,完美地滿足了他所有的需求。
“既然如此,”石敬瑭的聲音帶著最終的決斷,“便依太平公主所奏。即日起,罷樞密使。樞密院一應日常庶務,仍由本院承旨、副使等依例處置。凡涉及重大軍國事,須報政事堂會議,具陳得失,再由朕裁定。馮相、李相、趙相,你們要多費心了。”
“臣等遵旨,定當竭盡全力,為陛下分憂!”馮道、李崧、趙瑩齊聲應道。
一場可能引發朝堂地震的權力爭奪,就以這樣一種看似平穩過渡、實則深刻變革的方式落下了帷幕。石敬瑭透過不設樞密使、將核心權力收歸自己的方式,暫時鞏固了皇權,也暫時平衡了各方勢力。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平靜。權力從未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潛伏在更深的水下,等待著下一次噴湧而出的時機。
延英殿會議的結果迅速傳開,朝野反應各異。文官集團,尤其是宰相們,權力得到實質性擴張,自然彈冠相慶。軍方雖有些失落,但劉知遠等人見皇帝態度堅決,且並未完全剝奪樞密院的辦事職能,也暫時按捺下來,靜觀觀其變。
楊光遠一系的官員則感到一陣寒意,這意味著他們透過控制樞密院來影響朝局的路徑被徹底堵死。
我回到三司值房,屏退左右,只留小綠在旁整理文書。坐在案前,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心中並無多少喜悅。我雖然成功引導了決策,進一步獲得了父皇的賞識,但也將自己更深地推到了權力博弈的前臺。
很多官場的老狐狸此刻怕是已經將她視為需要警惕的後起之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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