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上前奉承了幾句,話鋒一轉,低聲道:“東翁,有件小事,需向您稟報。”
“哦?何事?”張有財放下玉器。
“城中新來了兩個外鄉行商,有些蹊蹺。”趙德柱將眼線彙報的情況,加上自己的分析,詳細說了一遍,“……他們不住打探王武案情,言語間似有疑慮,還問及卑職與東翁。卑職擔心,是否是……上面派下來查訪的?”他最後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試探。
張有財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強自鎮定取代:“上面?哪個上面?州府?還是……汴梁?”他隨即又搖頭,“不可能!孫州牧那裡打點得妥妥當當,奏摺也寫得天衣無縫,誰會為了一個泥腿子農戶大動干戈?”
“東翁,小心駛得萬年船。”趙德柱陰惻惻地道,“王武婆娘和孩子的事,雖然處理得乾淨,但難保沒有蛛絲馬跡。這兩個行商出現得太過巧合,不得不防。”
張有財在書房裡踱了幾步,眉頭緊鎖。他確實有些心虛,畢竟王武妻兒死得不明不白,雖然上下打點,封鎖了訊息,但萬一真是上面派來的暗探……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應對?”張有財看向自己的智囊。
趙德柱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捋須笑道:“東翁不必過於憂慮。他們不是喜歡打聽嗎?那就讓他們打聽個夠!”
“嗯?”張有財不解。
“我們可以……主動放出些訊息去。”趙德柱湊近了些,低聲道,“他們不是疑心王武通敵是假嗎?我們就坐實這個‘真’!找幾個‘可靠’的人,散出訊息去,就說王武確實與契丹細作有過來往,證據確鑿,只是縣尊老爺仁慈,未曾牽連其家小。再說那金子,就是契丹人給的活動經費,數目巨大,遠超他們之前所知!甚至可以說,在城外亂葬崗埋著的,不是王武的妻兒,而是……試圖接應王武、被官府擊斃的契丹同黨!”
張有財聽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妙啊!德柱!此計大妙!假作真時真亦假!我們把水攪渾,放出各種互相矛盾又看似合理的訊息,讓那兩個探子自己去猜,去分辨!他們聽到的越多,反而越會糊塗!就算他們真是上面派來的,拿到這些亂七八糟、真假難辨的訊息,又能如何?我們咬死王武通敵,他們拿不出鐵證,也奈何不了我們!”
“東翁明鑑!”趙德柱躬身道,“此外,我們還可以派人暗中盯著他們,看他們接觸了誰,去了哪裡。若他們真是探子,遲早會露出馬腳。若只是多管閒事的蠢貨……哼,在這陳縣地界,讓他們悄無聲息地消失,也不是什麼難事。”
張有財撫掌大笑:“好!就依此計!此事交由你全權辦理!務必把這場戲,給本官唱好了!”
“卑職領命!”趙德柱眼中寒光一閃,躬身退下。
很快,一股經過精心炮製的謠言暗流,開始在陳縣的市井街巷中悄然湧動。在林迅常去的那家茶館,有“知情人士”信誓旦旦地說,親眼見過陌生人在夜裡與王武接觸;在陳默打聽過的貨棧,有“老主顧”神秘地透露,官府在王武家搜出的金子,遠不止明面上那點,大部分都被秘密運走了,據說是契丹人的鉅額活動資金;甚至在客棧,都有跑堂的夥計在“無意中”說起,城外亂葬崗埋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負隅頑抗被格殺的契丹探子……
這些訊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如同瀰漫的煙霧,開始籠罩向陳默和林迅。他們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不尋常的資訊流,似乎一夜之間,關於王武案的各種“內幕”都冒了出來,而且大多指向“王武確係通敵”這個結論。
“老黑,不對勁啊!”林迅在客棧房間裡,皺著眉頭對陳默說,“昨天我去茶館,好幾個人都在說王武通敵證據確鑿,還有模有樣地說什麼契丹細作長得青面獠牙!前幾天他們可不是這麼說的!”
陳默面色凝重,點了點頭:“我也聽到了類似的傳言。有人在故意散播訊息,想把水攪渾。”
“是那個趙德柱?”林迅立刻想到了那個被多次提及的陰狠師爺。
“十有八九。”陳默沉聲道,“我們打聽訊息,恐怕已經引起了他們的警覺。這是在給我們設套,想用假訊息迷惑我們,甚至引我們上鉤。”
兩人都感到了一陣壓力。對手比他們想象的更狡猾,也更狠毒。不僅殺人滅口,還要在輿論上徹底釘死王武的“罪名”,讓他們無從查起。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林迅有些焦急,“這些謠言一傳,我們再想從普通人嘴裡問出真話,就更難了!”
陳默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深邃:“他們將水攪渾,是想讓我們迷失方向。但我們不能亂。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們越是掩蓋,破綻可能就越多。”
他轉過身,看著林迅:“兩條路。第一,繼續在外圍尋找可能被他們忽略的知情人,比如……當初參與掩埋屍體的衙役,或者處理王武家後續事宜的里正。這些人,或許能在重利之下開口。第二,”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想辦法,接觸縣衙內部的人,哪怕是最低階的獄卒!王武還在牢裡,他是最直接的當事人!只要能接觸到牢房,或許就能找到突破口!”
雖然風險極大,但面對如此狡猾狠毒的對手,常規的調查手段似乎已經難以奏效。陳默知道,他們必須兵行險著了。
而此刻,在縣衙深處,趙德柱也正冷笑著,等待著魚兒在渾濁的水中,自己撞上網來。一場暗中的較量,進入了更加兇險的階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