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白首領,風采猶在否?”
只此一句,便讓白承福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當眾抽了一記耳光。那是他畢生難忘的慘敗和恥辱。
郭威不等他回答,繼續道:“安重榮逆天行事,己伏國法。白首領依附逆賊,本屬同罪。我主劉公,坐鎮河東,體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亦知胡部生計艱難,受逆賊蠱惑,情有可原。故,特遣郭某前來,給白首領,給吐谷渾數萬部眾,指一條明路。”
“明路?”白承福心頭一動,抬眼看向郭威。
“歸順朝廷,聽命河東。”郭威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劉公可上表朝廷,為白首領請封節度使!劃撥嵐、石二州二州水草豐美之地,供貴部駐牧休養。朝廷錢糧賞賜,亦會經河東,酌情撥付。從此,白首領便是朝廷命官,是一鎮節帥,不必再在這苦寒塞外漂泊無依,擔驚受怕。”
節度使!嵐州、石州!白承福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這……這簡首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從一個喪家之犬般的流亡部落首領,一躍成為擁有固定地盤、朝廷正式任命的節度使?這誘惑太大了!
嵐、石二州他聽說過,雖然不算特別富庶,但比起這風雪肆虐、朝不保夕的代北草原,己是天堂!
他身後幾個人也激動地交頭接耳,臉上露出渴望的神色。
然而,郭威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當然,”郭威語氣轉冷,目光也變得更加森寒,“路有兩條。白首領是聰明人,當知如何選擇。若願歸順,便是自己人,河東自會庇護周全,共禦外侮。若是不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白承福身後那些面黃肌瘦、眼神惶恐的吐谷渾人,聲音陡然加重,帶著鐵血般的冷酷:
“我河東數萬精兵,去歲未經大戰,正可北上,以剿滅附逆殘寇、安定北疆之名,替朝廷,也替契丹……清理門戶!屆時,白首領覺得,憑你帳下這些殘兵敗將,能擋我河東鐵騎幾日?契丹人,又會如何對待你們這些餘孽?”
“是做個風風光光的節度使,帶著部眾在溫暖的南方草場休養生息,還是帶著全族老小,在這冰天雪地裡,被碾為齏粉,屍骨無存?”
郭威的聲音並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白承福心頭。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歸順,是看似光明實則受制於人的前途;拒絕,是立刻降臨的滅頂之災。
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看著郭威那平靜卻充滿壓迫感的臉,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等待他決定的族人。
掙扎了片刻,白承福終於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垮塌下去,對著郭威,深深彎下了腰,聲音乾澀嘶啞,帶著屈辱與認命:
“郭將軍……請回復劉節帥。白某……願率部歸順。唯求劉節帥信守承諾,賜我部眾一條生路……”
郭威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但臉上依舊平靜無波。他翻身下馬,扶起白承福,語氣緩和了些:“白首領深明大義,可喜可賀。劉公一言九鼎,既己許諾,絕不食言。具體歸附細節、部眾遷徙安置事宜,還需與白首領詳談。這是劉公的親筆信與禮單,請白首領過目。”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絹書和禮單,遞了過去。
白承福雙手微顫地接過,看也沒看,只是緊緊攥在手裡,彷彿攥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風雪再次呼嘯起來,捲過荒涼的代北草原。吐谷渾營地依舊破敗,但空氣中瀰漫的絕望,似乎被另一種更加沉重、也更加現實的屈從所取代。
河東的觸角,悄無聲息地,又向北延伸了一大步。而白承福和他的部落,在郭威恩威並施的手段下,別無選擇地,被綁上了劉知遠的戰車,成為其積蓄實力的又一塊砝碼。








